《道德经》精读（第二十八）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

为天下谿，常德不离，

复归于婴儿。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为天下式，常德不忒，

复归于无极。

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

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

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

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

这段话是什么意思了?

你知道什么是强大的力量，却主动守在柔和的位置，就像山间的溪流甘居最低处。

甘为天下溪流，这样你内在永恒的力量就不会流失，会回归婴儿般的纯粹与生机。

你懂得光芒万丈的耀眼，却选择守在暗处沉淀，成为这个时代的真正典范。

成为天下典范，这样你的品格就不会有不偏差，会回到万物的无限本源。

你明知荣耀加身的好处，却安然接纳平凡，就像深谷般虚空能容。

成为天下深谷，这样你生命的能量将完整充盈，会回归最本真的状态。

然后，你惊讶地发现，最低的，成了汇聚一切的;最暗的，成了照亮方向的;最朴素的，成了最完整的。你于是感叹：大道，是浑然一体、不可分割的。

但是，你以为到这里你就理解老子的意思了吗?然而并没有。

为了更进一步理解老子的深意，下面我们来看看老子要让我们复归的三个状态具体是什么。

婴儿

老子在《道德经》中多次提及“婴儿”，如第十章“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婴儿乎”，第二十章“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

老子用“婴儿”作比想告诉我们什么?

首先，我们来观察婴儿是什么状态。婴儿表面看似柔弱无力，但拳头紧握、生命力顽强。这种“柔”并非软弱，而是生命原初的韧性。婴儿元气充沛，生命力旺盛，这体现了“道”的至柔至刚，生机无穷。

其次，婴儿的行为完全顺应其本能，而成人世界常被欲望驱使(如追求名利、攀比)，导致身心疲惫。这体现了“道”的纯粹合一，宁静无为。

再则，婴儿对世界没有分别心，先天德性淳厚、心无恶意，没有偏见。这体现了“道”的德厚包容，质朴和谐。

因此，老子并非要人退回生理上的婴儿期，而是让我们去效法婴儿所体现的“道”的特质。

这些特质归纳起来就是：凝聚你的精神，保持内心的柔静与纯粹，让生命能量自然流动，消解自我中心的偏执与人为造作，重新与自然万物的节律和谐共生。

无极

从字面意思来看“无极”即“没有极限”。从深层理解，“无极”是指宇宙万物的最根本、最原始的本源，它没有形状、没有边界、没有规定性，是一切“有”(具体存在)得以生成的母体和起点。

具体怎么理解了?

老子想告诉我们，要效法“无极”的无限性，让内心从种种成见、情绪、欲望中解放出来，达到“致虚极，守静笃”的状态。

在生活与决策中，不固守一端(非黑即白)，培养一种整体性、圆融的视角，在矛盾中看到统一，在变动中守住根本。

还要想办法(如通过静坐、冥想等功夫)让个人意识从纷杂的思维中沉寂下来，尝试不被身份、地位、名利束缚，从而获得真正的智慧与生命力。

朴

“朴”本义是指未经雕琢的原木。在老子看来“朴”是“道”在现象世界最贴切的形象。

如果说“无极”是道的无形本体，那么“朴”就是道的有形潜能，它蕴含着生成一切具体器物的可能性，但自身仍保持完整、统一与自然。

在老子看来，“朴”是“道”与“器”之间的关键中介。

正如在第三十二章老子说：“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意思是“朴”虽显得朴素微小，却代表着道在万物中的权威，天下万物都无法支配它。

正因如此，有人认为老子说“复归于朴”就是主张退回原始社会，是一种消极思想。其实不然。

原木被加工成桌椅舟车，是“朴”的分散与具体化，即“道”生成万物。

可问题所在，人类文明在“制器”过程中，往往忘记并背离了“朴”。我们沉迷于精致的“器物”，却切割、伤害了事物与生命的天然整体性。这就造成了 “异化”，有时候人造的物反过来支配了人。

所以老子提醒我们，在创造和使用一切“器”时，内心要持守那个完整、朴素、自然的源头。

再结合本章的核心“复归”来看，老子认为我们可以通过“守其雌”“守其黑”“守其辱”的实践，回归婴儿般的纯真、无极般的本源、朴质般的自然。

然而这里的难点就是对“复归”的理解。有人认为“复归”是倒退到原始状态?这实在是误解了老子的本意啊。

这里的“复归”是剥离外在附加的执念、欲望、形式，回归到最具生命力、最符合道的本真状态。换句话说就是一种“减法智慧”，减去冗余，本质自显。

雄与雌、白与黑、荣与辱，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相生相依的平衡。知其两端，而守其中;明其表象，而守其里。所谓大道，不过是在复杂中守简单，在对立中求和谐，在变化中守本真。

最后，我们再来说说“大制不割”。

“大”指合乎道、至善至美。“大制”即 “道治”或“天治” ，是依循自然法则建立的治理体系。“不割”即不强行割裂事物的自然整体性。

“大制不割”意味着在建立和运行制度时，内心始终持守着“朴”的整体性理念。其精神内核如同原木的天然纹理，制度是顺着人性与社会的“纹理”自然展开的，而非强加一个外在的、生硬的框架。

所以在老子眼中，理想的社会不是一个被规则切割得整齐划一的机械世界，而是一个如原木般质朴、如溪谷般生动、充满内在活力与和谐的有机生命体。

来源：广明读书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