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常存一种错觉：以为命运可如园林般精心设计，一草一木皆能尽在自己的掌控。于是埋首规划、执迷算计，将生命的每一刻都纳入精密蓝图。殊不知，时间从来不是按图索骥的工匠，它以无常之笔，轻易便将最周密的计划化为纸上谈兵。
“陷入焦虑和懊恼且无法自拔，是我能够想象的、唯一浪费生命的方式”，北大哲学系主任程乐松在2025年开学典礼上的致辞，道破了某种真相：焦虑与懊恼皆源自执着于不可控的外在，却忘却了锚定内心的确定性。唯有以内在的确定性为罗盘，方能在人生的浩瀚海洋中，不为风浪所摇，不为暗流所动，从容航行。
很多人为外物的丰饶与多变所惑，总以为广采博取方能无憾。于是东奔西走、左顾右盼，唯恐错失分毫。然大千世界万象纷呈，岂是人力所能穷尽？若一味追逐外部的无限可能性，终将如犬逐幻影，终无所获。那些看似高瞻远瞩的人生规划，在时间的无情冲刷下，往往尽显脆弱与荒诞。我们规划十年后的显达，却算不透明日的阴晴；我们算计人际的得失，却量不出人心的深浅。那些煞费苦心的蓝图，不过是沙上之塔，水来即溃，何足倚仗？
何为内在的确定性？它绝非固步自封的固执，亦非不知变通的顽固，而是对自我本质的清醒认知，对生活方式的自主选择，对价值信念的坚定持守。这份确定性，使人处万变之中而有不变之宗。它是一种定力，让人不至于随波逐流，不至于惶惑无主。
我曾认识一位朋友，年少时精于规划，每日每月皆安排得精密如钟表。起初，学业事业皆按部就班，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然不过数年，行业剧变让昔日规划沦为画饼，家庭变故更迫使人生轨迹大幅改写。彼时的他，焦虑懊恼难以自已，数年心血仿佛毁于一旦。
后来，他偶遇一位陶艺师，见其制器时不疾不徐，唯专注于当下的陶土与转盘，心无旁骛。问及人生规划，陶艺师笑答：“吾唯知今日制器，明日亦制器，制器使我心安，足矣。”朋友初时不解，后渐领悟：陶艺师的从容，非因外界无变，乃因内心有定。其确定性不在浮名厚利，而在内心的技艺与热爱。此后，朋友渐弃过度规划之习，转求内心真正所好。虽收入不及往昔，焦虑却日渐消散，生活的满足感反倒倍增。
真正的导航，不在对外部世界的精确测算，而在对内部自我的深刻认知。外部世界如浩瀚星海，变幻莫测，纵有最先进的仪器，亦难测其万一。而内部自我，虽微小却真实，虽简约却坚定，若能明心见性，便如得罗盘在手，纵使星移斗转，亦不失方向。
培养内在确定性，首在自知。人需常常反观内心，追问自己的好恶、长短、轻重，不为迎合外界期望，只为发现真实的自我。次在选择。信息爆炸的时代诱惑繁多，人易迷失于众说纷纭，唯有勇敢作出选择并为之负责，方能拨开迷雾。选择意味着放弃，而有放弃方有专注，有专注方有精深。终在坚持。确定性非一日可成，需在日常点滴中不断巩固，使之成为习惯，化为自然。
拥有内在确定性的人，生活未必轰轰烈烈，却自有笃实的光彩。他们不轻易为外界风声所动，不盲目为流行浪潮所卷。他们或许走得慢，但每一步都沉稳有力；或许看得近，却每一眼都清澈明朗。时间于他们而言，不是压迫的暴君，而是友好的见证。因为他们不是在追逐时间，而是在充实时间；不是在应付生活，而是在体验生活。
人生如航海，外在世界就是无边无际、变幻莫测的大海。我们无法控制风的方向与浪的大小，但可以打造坚固的船舰，磨练精湛的舵技，坚定心中的航向。用确定性为自己定性导航，并非要征服海洋，而是要学会与海洋共处；并非要预知每一场风暴，而是要拥有面对任何风暴的勇气与智慧。
来源: 澎湃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