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日报记者 唐一歌 吴春燕

广州早茶 周艺珣 绘
服务员推着小车,穿梭于几十张桌子之间,车上那几摞竹制蒸笼叠得半人高,白蒙蒙的蒸汽间香气氤氲,每揭开一笼,都是不同花样。
还有萝卜糕、马蹄糕、伦教糕、肠粉、粉果、菜饺、烧卖、奶黄包、榴莲酥;糯米鸡、干蒸排骨、鲍汁腐皮卷、七彩鲮鱼球;云吞面、陈村粉、猪杂粥、艇仔粥、豉油炒面、干炒牛河……品类之盛,足以写一本广州早茶版的《报菜名》,简直让人挑花了眼。
但别急着点菜,先“啷碗”再斟茶。选好了普洱、菊花、红茶或铁观音,热水不间断供应,可以从早餐泡到午餐,一坐下便是一上午的慢光阴。
瞧那头发花白的一桌,是老街坊相约坐坐,实在不急;笑声不断的一桌,是一家子难得闲暇,自然各有喜好,多吃几种;相谈甚欢的一桌,是业务往来,谈合作细节,也不忘喝茶润嗓、来口点心。广州的茶楼里,装着这座城市最生动亲密的人情往来——它是朋友街坊的聚会地,是家庭的“星期天”,也是生意人的谈判桌。
点单声、添水声、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但这份从容与热闹,并非从来就有。
广州茶楼的前身是“二厘馆”。清咸丰、同治年间,“二厘馆”已在广州城乡普遍存在。树皮搭顶,竹木为架,几张木台木凳支在路边,卖的是粗茶、白粥、油条,还有松糕、芋头糕,茶价二厘——花两个铜板就能歇脚喝茶。来的多是码头苦力、建筑工人,天没亮就挤进来,就着粗茶填饱肚子。当年民谣唱道:“去二厘馆饮餐茶,茶银二厘不多花。糕饼样样都抵食,最能顶肚不花假。”
直到光绪年间,十三行办起广州第一间像样的茶楼“三元楼”,楼高四层,金碧辉煌。从那以后,“上茶楼”才成了体面事。莲香楼、陶陶居、陆羽居相继登场,康有为在广州讲学时,曾应陶陶居老板之请题写匾额,至今仍挂在门楣上。
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陆羽居首创“星期美点”,每周推出一批新点心,“六甜六咸”。茶客哪怕天天来,下周又是耳目一新。有的茶楼还设夜茶歌坛,请女伶演唱,茶楼逐渐从单纯的餐饮场所,变成广州人居住、工作外的“第三空间”。
多少风云人物泡过广州的茶楼,怕是数不清了。
1926年,毛泽东在广州主持农民运动讲习所时,曾与柳亚子在“妙奇香”茶馆叙谈。后来毛泽东诗中写“饮茶粤海未能忘”,便是忆当年。鲁迅1927年到中山大学任教,时常携许寿裳、许广平上茶楼品茗。日记里,他记下了20多家自己上过的茶楼,足迹遍布北园、陶陶居、妙奇香。
1983年,第一届全国美食大赛上,粤点泰斗陈勋把虾饺、干蒸烧卖、叉烧包和蛋挞归结为“粤点四大天王”。这四种美食,从此成为衡量一家茶楼水准的标杆:虾饺要“半月形、蜘蛛肚”,9到11褶最见功力;烧卖要收腰不封顶,肉馅手切粒粒分明,肥瘦适中汁香甜美;叉烧包要高身雀笼形,大肚收笃,爆口而仅微微露馅;蛋挞要酥皮掉渣,挞液嫩如凝脂……
为了给这精细的老手艺贴上“护身符”,也为了守住这座城市的烟火气,2022年5月,“广府饮茶习俗”被列入省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名录;2026年1月,《广州早茶传承保护规定》经广州市人大常委会表决通过,创新性地提出“传统制作”与“非传统制作”分类标注要求,明确经营者需在菜单上明示早茶食品的制作方式,并对“传统制作早茶”设定“从制成到提供食用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的时效标准。
来源: 光明网-《光明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