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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是陕北?(一)

编辑:新颐文化交流网     作者:佚名   [字体: ]

天启七年(1627年)陕北清晨,一个叫王二中年农民正蹲在自家窑洞门槛上,用粗糙老茧揉搓着一把枯黄蓬草。

眼窝深陷如枯井,颧骨高耸似刀削,面皮紧贴着骨头,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蜡黄色。不难猜出,这是长期饥饿留下典型印记。

三个月前,他还能从山上挖些野菜回来,给病卧土炕妻子和啼哭不止幼子熬一碗稀汤。如今,连野菜也挖不到了,整座山都被饥民翻了个底朝天,草根被掘尽,露出惨白土茬,仿佛大地本身也在饥渴中张开了无数张嘴。

窑洞内,家徒四壁。土炕上席子早已破烂,露出下面发黑麦秸;角落里仅存半袋观音土,这种白色黏土矿物,吃下去能暂时欺骗肠胃,让人产生虚假饱腹感,却无法消化吸收,最终会在肠道中凝结成块,将人活活憋死。

这是全家最后"粮食",也是要命毒药。王二妻子气息奄奄,连呻吟力气都已耗尽;幼子腹部鼓胀如鼓,哭声嘶哑微弱,像一盏即将耗尽油灯。

推开那扇由破板拼凑木门,眼前田野更令人绝望。连续三年大旱,土地龟裂如蛛网,裂缝宽得能伸进拳头。本该返青冬小麦,如今只剩枯黄短茬,在风中瑟瑟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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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那棵百年老榆树,树皮已被饥民剥尽,露出惨白树干,像一具被剔去血肉骷髅,在烈日下无声地控诉。

王二记得,这棵树曾是村里孩子们乐园,夏日里浓荫匝地,蝉鸣不绝;如今,连树皮残渣都被搜刮一空,只剩下光秃秃枝干指向灰蒙蒙天空。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了刺耳锣声——知县张斗耀差役又来催税了。王二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攥紧拳头。

三个衙役破门而入,为首是县里"催科快手"刘三,满脸横肉,手持水火棍。"皇粮国税,天经地义,饿死也要完粮!"

刘三呵斥如同砂纸打磨骨头,"今年夏税,每亩加派三厘,你五亩地,一共一两五钱银子。拿不出?拿人抵!你婆娘虽然病了,卖到延安府窑子里,还能换几两!"

王二血瞬间涌上头顶。他想起了去年邻村赵老四,他因欠税被锁走,死在县衙牢房里,尸体被扔在乱葬岗;他想起了自己被卖女儿,那惊恐眼神;他想起了妻子病榻上呻吟,和孩子鼓胀肚皮。

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墙角——那把生锈柴刀,刀刃已经卷了口,却还能杀人。这是预谋吗?不是,这是一种本能生存反应,当官府将百姓逼入绝境时,暴力便成为唯一回应。

三个月后,他妻子和孩子毫无悬念相继饿死,王二终于率领数百饥民冲入澄城县城,杀死了张斗耀,焚毁了县库,开仓放粮。

任谁也没想到,明末农民起义第一把火,就这样在陕北黄土高原上一个毫不起眼村落熊熊燃起。

01 天谴:小冰期下生态崩溃

陕北地区自然条件从几千年起就为当地老百姓套上了沉重枷锁,即便是在科技经济发达今天。

这片位于黄土高原腹地土地,沟壑纵横,水土流失严重,是世界上黄土覆盖最深厚、地貌最破碎区域之一。

数千年流水侵蚀,将高原切割成无数塬、梁、峁、沟,平坦耕地稀缺而零散。

据现代地理学研究,陕北地区沟壑密度可达每平方公里3-5公里,大量土地面积被风雨侵蚀切割,无法用于农耕,而剩余坡耕地也极易因暴雨而流失肥力。

降水稀少且时空分布极不均匀是陕北农业另一致命弱点。年降水量仅400-500毫米,且高度集中于7-9月暴雨季节,春季作物播种期和生长关键期反而干旱少雨。"十年九旱"不是夸张修辞,而是农人代代相传经验总结。

雪上加霜是,当地降水模式与农作物生长周期严重错位。冬小麦最需要水分春季正是最干旱时节,而夏季暴雨来临时,作物又往往因积水而倒伏或病害。

正常年景下,陕北粟麦亩产仅一二百斤,远低于江南地区;一旦遭遇旱灾,减产五成以上是常态,绝收也屡见不鲜。

植被稀疏进一步削弱了生态系统恢复能力。经过数千年农业开发,到明代,陕北森林覆盖率已降至10%以下,大部分地区呈现"荒山秃岭"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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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消失意味着水源涵养能力下降、小气候恶化、生物多样性丧失,形成"越垦越荒、越荒越穷"恶性循环。

当灾难来临时,这样生态系统几乎没任何缓冲余地——没森林调节气候,没湿地蓄积水源,没多样作物分散风险。

农民面对是赤裸裸、毫无保护自然,以及它最残酷一面。

如果说地理条件是陕北"慢性病",那么明末小冰期则是致命"急性发作"。17世纪上半叶,北半球经历了一次显著寒冷期,中国北方气温较现代低1-2℃,东亚夏季风减弱,雨带南移,原本就干旱西北、华北地区更加少雨。

先秦晋,后河洛,继之齐鲁、吴越、荆楚、三辅,并出现全国性大旱灾。从万历后期到明朝灭亡,洪涝、旱灾、地震、蝗灾等自然灾害没断过,尤以旱灾和洪涝最为频繁、破坏最大。

竺可桢在《中国历史上旱灾》中写道:“除晋和南北朝以外,雨量特别少者为明代,当时旱灾之总数各世纪之冠。”

万历末年至崇祯年间,陕西连续十余年无效降水,渭河、泾河断流,井泉干涸,整个水文系统陷入崩溃。

“延安、庆阳、平凉旱,岁大饥,东事孔棘,司维顾军兴,征督如故。民不能供,道殣相望,或群取富者粟,惧捕,始聚为盗。盗起,饥益甚,连年赤地,斗米千钱不能得,人相食,从乱如归,饥民为盗由此而始”。戴笠:《怀陵流寇终史录》

崇祯元年(1628年),陕西籍官员马懋才在《备陈大饥疏》中记录了触目惊心灾荒实况:

百姓先是争采山间蓬草,"其粒类糠皮,其味苦而涩,食之仅可延以不死";十月以后蓬草采尽,则剥树皮而食,"诸树惟榆皮差善";年终树皮又尽,则掘山中石块而食,"其石名青叶,味腥而腻,少食辄饱,不数日则腹胀下坠而死"。

这段记载清晰展示了老百姓食物链彻底断裂:从正常谷物,到野菜树皮,再到观音土——每一步都是向死亡深渊滑落。

尤为惨烈是人相食。马懋才记载,安塞城西粪场,每日必弃儿被窃食;延安城外,人"炊人骨以为薪,煮人肉以为食";而食人之人,亦不免数日后面目赤肿、内发燥热而死。

父母弃子、夫妻相离、兄弟反目,这些在正常情况下不可想象行为,在饥荒中变得普遍。地方志载,"死者枕藉,臭气熏天",县城外掘数坑掩埋遗骸,"每坑可容数百人",而数里之外不及掩埋者又不知凡几。

《明史·五行志》等记载:

"崇祯元年,陕西饥,延、巩民相聚为盗"

"崇祯五年,淮、扬诸府饥,流殍载道"

"崇祯六年,陕西、山西大饥。淮、扬洊饥,夫妻雉经于树及投河者"

"崇祯七年,京师饥,御史龚廷献绘《饥民图》以进。太原大饥,人相食"

"崇祯九年,南阳大饥,母烹其女者"

"崇祯十年,浙江大饥,父子、兄弟、夫妻相食"

"崇祯十二年,河南大饥,人相食,卢氏、嵩、伊阳三县尤甚"

"崇祯十三年,北畿、山东、河南、陕西、山西、浙江、三吴皆饥。自淮而北至畿南,树皮食尽,发瘗胮以食"

"崇祯十四年,南畿饥...畿南、山东洊饥。德州斗米千钱,父子相食,行人断绝"

据估计,崇祯年间陕西人口损失过半,其中绝大部分死于饥荒及其引发瘟疫和动乱。

旱灾之后,必蝗灾,祸不单行,还瘟疫。明代后期发生了两次大瘟疫,分别在1586—1590年和1640—1644年,万历年间和崇祯末年。

第二次大瘟疫,伴随着崇祯末年持续旱灾而来,尤为严重。在这些瘟疫中,鼠疫危害程度非常大,明清之际华北三省死亡人口中,至少五百万以上人口死于鼠疫。

流民潮蔓延是天灾之后必然后果。活下来农民,面对无地、无粮、无生产资料绝境,唯一出路便是逃离。

崇祯年间,陕北"十室九空",数百万流民四散逃荒,涌入山西、河南、湖广等地。这些流民沿途乞讨、劫掠,与地方社会发生冲突,更成为以后农民起义最庞大后备力量。

一切如马懋才所观察:"民不甘于食石以死者,始相聚为盗"。从饥民到流民,从流民到"盗匪",从"盗匪"到起义军,这个链条在陕北被彻底打通。

02 人祸:朝廷政策绞杀

陕西地区(明陕西布政使司管辖今陕西和甘肃、宁夏等地)成为起义中心地,是因为长期以来西北一带是全国社会矛盾焦点,同时又是明廷封建统治力量比较薄弱地区。

在陕西这个地方宗亲势力较大这里秦王及韩王、肃王、庆王等宗藩贵族势力,“秦川多赐地,军民佃以为业,供租税”,秦王庄田“租复赋,盖以田非民也,民以租赋偕征卒不能办,鬻子女者比见”。嘉靖时户部尚书梁材曾奏:“陕西外供三镇,内给四王,民困已极。”

陕西工商业落后于其他地区,可是明廷实行包砂、包税制度,税额苛重。万历四十四年,陕西巡按龙遇奇言:

“秦民包税,其苦三:一曰,包赔无著之苦。天下税课,例属商贾。若秦则三面临边,商贾罕至,向来税额皆派之丁亩及津梁、陶穴、筑佣之辈。今凶荒死徙,村里为墟,即向来琐科无从矣;一曰,税额独多之苦。秦边也□瘠土也。远在江南腹里者勿问,即与秦连界者,东则山西,西则四川,税皆万计,即大藩如河南,亦六万余。秦肥瘠视三省迥殊,而税额多至十万,即蒙恩减,而已减之额尚浮于三省未减之额矣;一曰,牵误边饷之苦。民止此财,官司既督以赔税,自不能并力以输边。计秦民十八年已输过一百五十万,而坐边饷则以二百四万。足此误彼,明验不爽,此包税所以不可不罢也。”《明会要》卷57《食货》

所以到了天启年间陕西已经是遍地干柴。但陕西还不仅仅是干柴那么简单。陕西三边是明朝军事重镇,囤积着大量军队。河套地区蒙古诸部经常南下进攻延绥、甘肃和宁夏等地,和明军发生战斗。

这时明朝还在辽东与后金努尔哈赤爆发战争。规模浩大辽东战事,使得明朝无论在财政还是军力上都向辽东倾斜。

大量陕西边军被派到辽东支援,辽东战事以来,明廷财政枯竭,边镇经常缺饷,以延绥镇最为严重,负饷至一百四十万。天启时,“延绥繁饥”。

陕西由于处于西北,在这里任职官员素质也较为偏低。尤其是陕北地区州县官吏腐朽不堪。

因为这里地瘠民贫,一般科甲入仕官僚不愿到这里任职,很多地方官都是由一些老明经之类人充任,“以鸣钟漏尽之年,痿痹不仁之躯,苟且塞责”。

作为陕西最高负责人素质也不乐观。天启时担任陕西三边总督阉党分子乔应甲“贪婪狂易,法纪溃弛,四封之内,攻亭长、杀长吏而莫禁”。

延绥巡抚朱童蒙“减饷以助殿工,军民切齿。盗掠道臣朱养和财,应甲不问,盗反索养和千金,凡失事者皆然,奸宄遂无所忌,法纪大坏”。从这些表现来看陕西明朝官员完全没能力稳定地方局势。

当时明朝官员也并非没意识到陕西问题。万历二十七年户科都给事中李应策上疏说:“今西北干地,妖沴并至,此何兆也。近来民穷财尽,已被虏,又复被荒,已包砂,又令包课,苦于棰楚之颠危……恐四方棼起,关中其首祸者乎?”

面对内忧外患危机,朝廷应对不是调整结构、触动特权,而是将负担层层转嫁给最无力承担底层农民。三饷加派——辽饷、剿饷、练饷——成为压垮陕北农民最后一根稻草。

辽饷始于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为应对辽东战事,每亩加派三厘五毫。此后不断加码,崇祯年间累计加派至九分,较最初增长近二十倍。

最荒谬是税负区域不平等:江南膏腴之地,士绅势力强大,实际征收效果不佳;陕北贫瘠之地,农民分散弱小,官府易于控制,赋税反而更重。

据研究,陕西户均税负超过3两白银,比松江府多出68.7%,是南直隶两倍多。这种"贫者重税"逆向调节,使本已脆弱陕北社会更加不堪重负。

剿饷和练饷征收更是烈火烹油。剿饷始于崇祯十年(1637年),专为镇压农民起义而征,却因地税过重而激起更多起义;练饷始于崇祯十二年(1639年),名义训练新兵,实际多用于对内镇压。

三饷合计,农民负担较明初增加三倍余。更为恶劣是,这些"临时"加派自从开设以后从未取消,反而成为固定税目。地方官吏趁机层层加码,私派多于正赋,农民实际缴纳税额往往达到法定额度数倍。

灾年不免赋,反加紧追比——这是明末税收实践中最令人不解之处。崇祯年间,陕北连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但官府催税队伍却如期而至。

衙役下乡,鸡犬不宁,锁链、棍棒、枷号是标准配置;农民被迫卖儿鬻女、拆屋掘坟以完税,许多人最终选择逃亡或自杀。

如果说三饷加派是慢性毒药,那么崇祯元年驿站裁撤则是点燃干柴火星。为节省财政开支,崇祯帝采纳刘懋建议,大规模裁撤驿站,每年节省银六十八万五千两,却断送了数十万驿卒生路。

这些驿卒大多年富力强,熟悉驿路交通,具备一定组织纪律性,失业后"无所得食,至相率从流贼为乱"。

到了这个时候陕西已经成了火药桶。但真正将陕西这个火药桶点燃却不是饿走投无路饥民而是欠饷多时“饥兵”。

从天启末到崇祯初,边军接连四年没领到军饷,而边地“频年亢旱,粟贵如珠”,他们真是“欲其不作贼不可得也”。

而辽东战事失利又使得大批援辽陕西兵溃逃回陕西,这些士兵无法回到军中只得落草为寇,这是陕西与其余省份民变不同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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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合流:为什么是陕北?

陕北特殊脆弱性在于,各种危机在这里同时达到临界点。地处边陲,军事压力大,民生凋敝;土地贫瘠,抗灾能力极弱;驿卒、边兵集中,武装反抗条件成熟。

一点,这里远离政治中心,朝廷控制力量薄弱,信息传递迟缓,起义爆发后能够获得宝贵喘息和发展时间,这使得陕北成为明朝统治链条中最薄弱环节。

回望这段历史,陕北之所以成为明末农民起义发源地,是因为它将明朝困境浓缩于一方之地:

财政危机、军事危机、生态危机在这里交织;中央政策与地方执行双重失灵在这里暴露;自然脆弱性与社会脆弱性在这里共振。

理解陕北,就是理解一个帝国如何走向终结;理解王二和李自成,就是理解千万个在生死线上挣扎普通人。

崇祯十七年(1644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祯帝自缢煤山。

而当我们回望1627年那个清晨,王二攥紧拳头瞬间,看到不仅是一个农民绝望反抗,更是一个时代终结序曲。

(待续)

金陵佥事 · 来源:梅溪杂谈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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