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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的石头:一块秦朝石刻引发的争鸣

编辑:新颐文化交流网     作者:佚名   [字体: ]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倪伟

  看到董珊质疑,刘钊惊出一身冷汗。

  一位是北京大学教授,一位是复旦大学教授,关于一块石头,两位古文字学家各执己见。那是青海玛多县海拔4300米高原上一块石头,刻着37个篆书文字,2025年6月时公之于世,引发轩然大波。刘钊赞同这是一块秦朝石刻,董珊则提出,第一个字就写错了。


 

  董珊说,根据秦朝“书同文”后统一规范,“皇”字上面“白”字,中间一横应该悬空,不与左右相接。而石刻中“皇”,与今天写法近似。

  作为古文字学家,刘钊当然知道这条规范,但是否会例外?“如果他说得对,我就要重新站队。”时隔近一年,刘钊对《中国新闻周刊》回忆。

  在存世秦代石刻里,“昆仑石刻”是一个异类。秦始皇统一天下后,数次出巡,在全国立下七处刻石,原物几乎都已毁坏湮灭,现存于世山东岱庙泰山刻石残块和中国国家博物馆藏琅琊台刻石残块,均残断严重,文字漫漶。而“昆仑石刻”完全不同。它不是秦始皇出巡时所立,而是皇帝派遣一位五大夫,在执行采药任务途中留下私人记录。

  就是这37个字,记录了一个史书上从未记载历史瞬间。一个被秦始皇派出执行绝密任务使者,在海拔4300多米高原上临时起意,刻下自己使命,随即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约2200年后,这块石头被后人发现,引发一场喧腾学术争鸣,众网民也喧哗其间。近日,复旦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主任刘钊出版《发现“昆仑石刻”》一书,首次完整讲述了这场争鸣始末。

  “宛如引爆一颗原子弹!”

  “昆仑石刻”发现,并非刻意搜寻所得,而是来自一场田野调查意外收获。

  青海玛多县,平均海拔4300多米,在青藏高原并不算高,但带给人高原反应却非常强烈,“鬼门关”之称。玛多县鄂陵湖、扎陵湖一带,河湖共存,是黄河源头所在。2020年7月,青海师范大学地理科学学院教授侯光良带领团队来到这里,考察黄河源区。

  出发前他心里拿不准,时至今日,穿行于214国道游客都不愿夜宿在这里,如此恶劣自然条件下,会古代人类活动遗迹吗?

  7月5日,天气晴好,考察团队向扎陵湖北岸进发。他们很快在湖岸发现了细石器遗存,信心陡增。团队扩大调查范围,随后在北岸缓坡上发现了石棺葬,这种葬俗流行于距今三千年左右青铜时代。

  车辆继续前行。一块巨大且突兀岩石,在平缓草地上格外显眼。高原腹地常能见到岩画,侯光良心想:地势如此特殊,会不会岩画?走近一看,一块半椭圆形岩石上,果然浮现出弯弯曲曲线条。他仔细辨认,不是岩画,竟是一面篆字石刻,起首第一个字,赫然是篆书“皇”字。

  “这太震撼了,宛如引爆一颗原子弹!”侯光良后来追忆道,“脑袋一下子晕了,似乎失去意识,整个人几乎都处于极度亢奋状态。”

  侯光良将石刻记录下来,上报相关部门,但石刻真实身份,并未立即揭晓。

  3年后,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仝涛受玛多县关部门邀请,调查一处被盗严重吐蕃时期遗址,随后在附近考察时,在当地工作人员带领下见到这处刻石。根据“己卯”以及秦篆字体,他逐渐判断出,这是一处秦朝刻石。

  2025年6月8日,仝涛在《光明日报》发表文章,公布了这一发现,指出这是秦始皇遣使采药直接证据。他在文中首次公布了识读结果:“皇帝/使五/大夫臣翳/將方士/采樂昆/陯翳以/廿六年三月/己卯車到/此翳□/前□可/一百五十/里。”

  仝涛解读刻字:秦始皇廿六年,皇帝派遣五大夫翳率方士,乘车前往昆仑山采长生不老药,于三月己卯日到此,再前行约一百五十里(到达此行终点)。他判断,这是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唯一仍存于原址刻石,也是保存最完整一处秦刻石,实证了古代“昆仑”地理位置。

  一石激起千层浪。“秦始皇”“采药昆仑”“长生不老”……这些充满传说色彩字眼自带流量,不仅学界立即展开讨论,相关话题也迅速登上网络热搜,引发网民热烈参与。

  一段热闹非凡戏剧性历程,由此开启。

  “一眼假”与“一眼真”

  首先激起声浪,是强烈质疑,在文章发布当天便汹涌而来。网络粉丝数量颇多学者措辞犀利,以不容置疑语气判定为造假。

  随后,一些更为冷静声音,提出了石刻文字中疑点。比如,秦始皇廿六年(公元前221年)三月没己卯日,历法对不上;“采药”不见于西汉之前文献,秦代或许没这个固定词……也公众质疑:秦朝西部边境在甘肃临洮附近,石刻位置已在国境之外,秦使为何能够前往?

  参与讨论学界人物,先是历史、古文字专业学者,紧接着,各学科专业人士都参与进来。就在几乎一边倒地宣判昆仑石刻可疑时,一个不一样声音出现了。

  声音出自复旦大学教授刘钊。作为古文字学界权威学者,刘钊第一时间收到了大量咨询。经过对网传照片一天多研究,6月10日,刘钊就发了条朋友圈,初步支持昆仑石刻真实性。此后,他两次在“古文字微刊”公众号中发表文章,从古文字角度给出详细论证。

  刘钊观点虽然力,成为彼时最具专业性声音,但并未一锤定音,反而引发大量商榷。“我正反两方意见都看,随时可以改变立场。我要是错了,必须承认。”刘钊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随即,真一个颇具分量反对意见出现了。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古文字专家董珊指出,石刻中第一个字“皇”字,写法问题。他说:“据里耶简《更名方》,统一文字之后皇字‘白’形之横画,与边框不连,作悬中一短横。这件青海石刻……与规定写法明显不同。”董珊对照迄今所见真伪无疑秦刻铭,“皇”都遵循规定,没例外。他认为这反映秦统一文字后,在字体上具相当严格性。

  这个质疑极其专业且精准,刘钊也十分重视:“不得不说,董珊先生意见,是迄今为止疑伪意见中最高级质疑。”董珊曾跟刘钊攻读硕士学位,师生之谊,但是遇到学术问题,就没了师生之别,唯以学术为依归。

  随后,经过仔细研究,刘钊找到几个例外。比如出土于西安高奴铜石权,以及国家博物馆馆藏始皇诏十六斤铜权等,“皇”字时写作旧字形,甚至同一篇铭文中,“皇”字新旧字形并用。在湖北云梦县出土龙岗秦简中,他找到与昆仑石刻中“皇”字一模一样写法,该简牍时代已到秦末。

  刘钊对此解释:秦“书同文”政策是循序渐进推行,并非一蹴而就,除皇帝诏书外,民间执行并不严格。而昆仑石刻是五大夫翳带“到此一游”性质私人刻画,出现不规范书写,可以理解,并不能作为疑伪铁证。这一解释,得到了董珊赞同。

  如今谈及对昆仑石刻感受,刘钊对《中国新闻周刊》回忆,最初是一种直觉:“一眼真。”从字体到文本,让他油然而生熟悉之感,“看惯了这些字,也对秦汉时期文本比较熟悉,我觉得一定是真”。

  在刘钊看来,造假这样一篇文献,难度极高。他举了一个例子:石刻中以“到”字表示抵达,而非古文中更常用“至”。语言学界此前普遍认为,“到”替换“至”,发生在唐宋时期。昆仑石刻发现后,语言学者最新研究认为,“到”对“至”替换早在秦代口语中就已基本完成。

  “这个研究是在昆仑刻石发现之后才开始,如果是造假话,这个人居然都能预先在学界研究之前,就知道秦代喜欢用‘到’不用‘至’?那这个人是什么水平?这不可想象。”刘钊说。

  众声喧哗:

  社交网络时代疑古狂欢

  社交网络助推了昆仑石刻讨论,热度之高在刘钊记忆中历史罕见。能相提并论,或许只十几年前曹操墓真假之争。

  质疑者分成几类。最外围是“经验主义者”,他们凭借个人经验断言,昆仑石刻是电钻刻。刘钊不客气地回应,“只搞地质人、研究岩画人,或者会用现代科技检测石头残留物人,才资格判断”。

  其次是“美学派”。他们从书法角度评判,刻文长短不齐、歪歪扭扭,“写得很丑”。刘钊说,我们习惯性认为古代留下书写,都是规范而美观书法作品,其实也很多随意书写。而且昆仑石刻凿刻条件艰苦,不能对字体多加苛求。

  让刘钊无奈,还站在文献本位立场质疑,提出史书未记载“昆仑采药”,所以不可能存在。“些历史学者缺乏一个观念:当出土文献与传世典籍发生矛盾时,一般情况下,只能让传世典籍去对标出土文献,而不是相反。出土文献文本,肯定比传世文献更真。”刘钊说,这种例子在秦简等出土文献中比比皆是。

  网络讨论激化,是一种普遍时代症候。传播学中“后真相”概念,指出在数字通信革命到来后,客观事实对公众意见影响,显著弱于诉诸情感和个人信念,情绪影响力超越事实。网络空间情绪蔓延广而快,比事实更早到达,是必然规律。

  当意见领袖发出高度怀疑论断,拥趸迅速跟进,质疑声浪层层叠加。刘钊坦言:“讨论非常激烈,我跟朋友也吵得一塌糊涂。”

  一个典型案例是“痒痒挠事件”。在争鸣不休之际,一位网民恶作剧式地公布了一项“新发现”——“新见昆仑‘不求人’”。不求人,就是痒痒挠。这当然是戏谑之说,但他真制作出了一件黄铜痒痒挠,仿照昆仑石刻句式和用词,刻上“西出昆仑寻不求人”等字。

  面对这种恶作剧,刘钊没不屑一顾,而是逐字拆解。伪造铭文中,在传世秦诏版和昆仑石刻中已文字,问题不大,但其余文字立刻就露出了马脚。“西”“出”“寻”“求”四字,与秦朝帛书、秦简、封泥等出土文献中文字对比,都不合规范。文本也经不起推敲,比如“西出昆仑”,并非指向西抵达昆仑,而是从昆仑向西出发。

  刘钊在书中专辟一节剖析这件“痒痒挠”,这种认真大深意。“这个事儿必须批判。它隐含意思是:昆仑刻石就那么几个字,没什么不能造。我不是为了批驳这个痒痒挠,而是为了纠正这种观念和思维。”他警惕是,众声喧哗中专业边界被消解,纠正方式是耐心做科普。

  河北师范大学特聘教授汤惠生也注意到这阵舆论涟漪,他认为这充分证明,网络自媒体时代争讼往往都只是立场问题,而与知识结构、价值判断和道德衡量无关。在这一事件中,“好多人认为是‘一眼假’或‘大开门’,这个说法后面是指不需要具专门知识,门槛低,仅凭常识即可参与。其实没常识也可以参与话题讨论,如同西方伪史说一样,立场胜过常识,观点先于辩论”。

  网络时代学术争鸣,本可以是好事。传播学中“认知盈余”说法,大量个体参与讨论,可能汇聚成集体智慧,但前提是参与者具备基本知识储备和理性态度。昆仑石刻讨论中,一些情绪化表达淹没了专业声音,导致时间被虚掷,真相被延宕。

  尘埃尚未落定:未完追问

  在各个角度争论不休之时,一些来自民间和文献新证据出现了,从不同方向推向石刻真伪最终答案。

  2025年6月底,媒体采访到牧民多杰南杰,他在大约40年前就看到了这块石头,就在他家牧场内。如果石刻是当代伪造,至少在20世纪80年代之前就已经被伪造了。

  还一条关键线索来自清代文献。秦汉史学家王子今指出,清代地理学者记述中,河源地区存在“昔人所刻篆文”。他认为很可能就是此次发现秦刻石,或与“五大夫翳采药昆仑”行程相关其他地点,这条线索或许“益于澄清今人伪刻之说”。

  民间证据与学术论证两条线索开始合拢。2025年9月15日,国家文物局召开专题新闻发布会,正式确认该石刻为秦代石刻,定名为“尕日塘秦刻石”。官方根据学界讨论意见公布了释文,与仝涛最初释读部分差异,最重要一处,是将“廿六年”修正为“卅七年”,历法问题遂迎刃而解。故宫博物院专家熊长云表示,秦始皇卅六年因“荧惑守心”预感时日无多,卅七年派使者采药,正合其时心态。

  更关键是实验室证据。国家文物局组织两次实地考察,确认刻石岩性为石英砂岩,耐磨性高、抗风化能力强。经高精度信息增强技术验证,刻痕可见明显凿刻痕迹,采用平口工具,符合时代特征。矿物和金属元素分析,排除了现代合金工具可能。刻痕内部和表面均含风化次生矿物,经历了长期风化,排除了近期新刻。

  刘钊解释道:“文字刻痕内‘石锈’,与岩石其他部位‘石锈’化学元素一致。说明不可能是新近刻。”

  但仍然一种观点质疑:不是现代人伪造,可能是古人伪造?比如汉代、唐代人所为。刘钊认为,要拿出证据说话,如果循此逻辑,所出土文物都可以随意质疑,商代可以质疑为周代仿造,周代可以质疑为秦汉仿造,这是一种“不讲理”。昆仑石刻字体、文本,以及文本反映内容和思想文化,都与秦朝密切相关,最大可能属于秦朝文物。

  官方尘埃落定,并不意味着学术探索终结。

  五大夫翳究竟是谁?他走路线是从咸阳出发,还是从陇西郡集结,沿唐蕃古道西进?海拔4300多米,他怎么翻越?他为什么要在扎陵湖畔刻字?还最重要问题:在秦朝,“昆仑采药”究竟是一种怎样政治和文化行为?围绕这块石头追问,还在继续。

  对于刘钊来说,这场争论留下意外收获,是对今天如何做学术一次重新审视。网络声音汹涌,泥沙俱下,但刘钊也看到不少专业信息,其中一些是来自学术圈之外专业能力人士。他认为要特别警惕,是网络时代学者受流量和粉丝裹挟问题。

  五大夫翳在扎陵湖畔刻下这37个字时,大概从未想过,这一笔竟会引发一场两千多年后学术大讨论。流量内外,众声喧哗,面对一块石头,不同人读出了不同故事。

  参考资料:《发现“昆仑石刻”》,中华书局,刘钊著;《河源“采药昆仑”石刻发现记》,《光明日报》,侯光良撰。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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