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思想史上，王夫之是一个被反复提起、却少有人真正读懂的名字。
王夫之（杨鹏秋绘《清代学者像传二集》）
张学智
北大哲学系、国学研究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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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转语录之学
返于经学的广大健实
明代以来，儒家学术悄然变调，经学传统日益式微。理学兴盛带动了“语录之学”的流行，“四书”取代“五经”，讲学重心下移，语录体成为士林主流。学者习于随问随答、感悟心性，却渐失经典深义、礼乐制度、历史文化等“经学”的根本特质。
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
（清同治四年曾氏金陵刊本）
《王船山先生栖伏图》
（李世琠绘，湖南博物院藏）
王夫之《宋论》手稿（湖南博物院藏），《宋论》着重揭示宋代政治得失、社会变革与儒学演进。
具体而言，王夫之对易学的钻研始于南明隆武二年（1646），之后避兵莲花峰，潜心服膺易理。37岁起开始撰写《周易外传》，58岁完成《周易大象解》，直至67岁又成《周易内传》，《周易稗疏》《周易考异》亦作于莲花峰时期。在他所有的易学著作中，他最为重视的，正是这三部：《外传》《内传》《大象解》。
这三部著作，有据首尾一贯的义例对经典的逐句解释，有对经义的引申发挥，有对经中字句、事数的考证。这种新的经学范式之导向，在于融理学于经学中，破除语录之学的狭窄拘隘，返于经学的广大健实，同时将理学突显价值传统，重视成德之教诸优良成分，仍保存于经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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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批判佛老
在《外传》乾、坤等诸卦的阐发中，王夫之明确提出凡存在之物，皆是实有；实有之物就有其生成、壮大、衰减以至散灭的历程。其生命靠外部条件与内部性质而存续，这些都是真实无妄的。物之性质不容改换，物之生发不会消歇，事物皆按其无妄之诚运化流行。
湖南广电纪录片《船山先生》
在树立“尚有”“尚动”哲学的同时，王夫之批判佛家以“空寂”为本，道家推崇“混成”“无极”为道。他认为，无论是老子的“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还是邵雍的“无极而太极”（“无极”“太极”皆是无），都是将宇宙本原归于虚无抽象，难以立足于天地生化的实际。
王夫之认为，佛道两家的理论可以说是索真不得，据妄为宗；妄无可依，别求真主。势不得不以生命为幻妄而厌弃世间，以人伦为幻妄而寻求超脱，最后必至“裂天彝而毁人纪”。他主张“有为无妄，动为无妄”，万物之道贵在生成不息、刚健有为，乾阳之健动为万事万物的原理，为儒家修身治世的基本原则。
王夫之：“自老氏之学以居处后玩物变而乘其衰，言易者惑焉。乃曰：阳刚不可为物先。夫雷出而花荣，气升而灰动，神龙不为首而谁为首乎？德不先刚，则去欲不净；治不先刚，则远佞不速……”
在明清学术演变中，王夫之认为，明中期以后，儒、释、道三教混同、相互影响，儒学容易丧失独立的理论基础。尽管儒释道的交流已不可逆转，但保持儒学的核心与独立，是清代以后学者的重要课题。王夫之的贡献在于澄清儒学理论，批评和排除佛道影响，为后世儒学的独立和重建提供了理论范本和反思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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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出强调物本论
以乾坤并建解易
王夫之晚年潜心撰写的《周易内传》，集四十年易学心血于一书，其体例精严、义理融会，是其经学思想与方法最集中的体现。在《内传发例》中，他明确提出解易的基本原理：“大略以乾坤并建为宗”，强调乾坤二卦并立、共同为宇宙之本，构成了他易学诠释的核心。
《熹平石经·周易》残石拓片
（西安碑林博物馆藏）
这种“乾坤并建”观念，引出王夫之的“物本论”。乾坤的本体并非抽象存在，而是有具体物质承载的“气”。他明确指出，“乾，气之舒也”，阳气主流动、阴气主凝结，阴阳二气合而为一，驱动万物的发生、变化与归复。乾坤并建不是虚设名目，而是指出世界之本为“气”，万物皆以气为本体而分化。乾坤、阴阳、气三者交融，才能诠释宇宙真实的存在状态与生化大用。
这一物本论哲学，是对佛老空寂论和邵雍先天学“无极太极”说的有力回应。王夫之批评“无极”与“太极”之说，认为乾坤二气才是宇宙的最高本体，无须再设更高、虚无的本原。他继承并发展了张载“太虚即气”的思想，又对阳明心学空疏的倾向进行修正，强调有气才有物、有物才有道，道体与物体不可分离。
张载（1020—1077），北宋著名哲学家，关学创立者，以“气本论”著称，主张“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明清之际，兴起了一股批判、纠正阳明后学的思潮，这股思潮在哲学上表现为以气本论或心气合一代替心本论。王夫之作为这个转向的集大成者，对学风上的重征实、道德上的重践履和经世致用上的重礼乐兵农之实事实物是一种呼唤。
来源: 北大博雅讲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