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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美学的形而上学传统

编辑:新颐文化交流网     作者:佚名   [字体: ]

编者按

中国美学根植于天人合一之道,呈现出审美与艺术形而上精神。习近平总书记强调,“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文化根脉”,“我们要坚守中华文化立场、传承中华文化基因,展现中华审美风范”。可以说,中华审美风范中洋溢着对生命境界与精神超越形而上追求。本刊特约请两位学者分别从中国美学形而上学传统、中国传统形而上学与审美精神这两个维度进行深入阐发,探寻中国美学形上智慧,观照当代审美发展,以期引发学界更多关注与思考。

作者:刘成纪(北京师范大学哲学学院教授)

百余年来,中华民族遭遇时代巨变是全方位,单就人文科学而论,虽然今天我们仍然在谈中国传统,但谈论方式已经发生了颠覆性变化。比如传统中国并没西方意义上哲学,也没独立美学和艺术学,这意味着用西方范式研究中国哲学、美学和艺术,并不是中国历史形式。传统中国文学、历史等学科,如“孔门四科”中文学、“四部”分类中史学,也与西方学术体系中文学、史学大相径庭。像司马迁用“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为《史记》定性,其中“天人”是空间性,“古今”是时间性,“一家之言”是主体性,这种架构使它更近于哲学。

可以认为,近代以来,知识和学科体系古今中西之争,改变了中国人认识自身历史方式。它一方面使历史研究了新视角,获得了现代性;另一方面则必然因为西学或新学前置性介入,导致相关研究与中国本然历史疏离。在这种背景下,如果现代学者既不得不基于西方范式认识中国历史,又要忠实于它特性,就必须找出一个折中方案,以使其更适配于中国历史本身。单就美学而论,传统中国并不存在美学学科,这使中国美学研究天然具以西格中、以今观古性质,其局限性是不言而喻。如叶朗所言,在中国美学史上,“美”地位远不如在西方美学中那么重要。与“美”相比,“道”“气”“象”“意”“味”“妙”“神”等,才构成了中国美学真正基础。对于叶先生看法,可以两种理解方式:一是如果认为“道”“气”“象”等更近于哲学,那么中国美学和中国哲学就是不可分割,两者具一体性;二是如果认为它们本身就是美学范畴,那么美学学科就借此实现了哲学化,拥了与哲学齐平普遍视域。简言之,在中国,一种泛哲学化美学观必然最终超越西方给予美学感性定位,最终通达于作为第一哲学形而上学。或者说形而上学传统构成了中国美学最具本土性传统

中国美学与普遍知识

那么,如何理解中国美学这一传统?按照亚里士多德对形而上学定位,它首先指人对世界形成普遍知识,或者说人知识可以指涉最普遍事物。从西方美学史看,美更多是作为一种知识类型被看待,它不可能拥这种普遍。比如,当德国学者鲍姆嘉通将美学称为感性学时,美范围就必须接受理性外在限定。当康德将审美判断等同于情感判断时,则知性和理性与它形成并置关系。同样,当黑格尔将美学称为“美艺术哲学”时,这个概念显然遗失了对艺术中非美部分和整个大自然涵括。也就是说,在西方现代知识框架中,美形形色色边界,它既无法达至人对世界普遍认识,更难代表人类最高智慧。在这一背景下,即便人谈论美普遍性,也是普遍,并不能触及人对世界整体认识或世界观。

与此相较,传统中国对美认识却是全域性。从中国历史看,这一倾向首先表现在它国家观和天下观重叠性。也就是说,在中国人看来,天下就是国家,国家就是天下,而且两者都是无界,这使得人们关于中国认识同时也是对于世界普遍认识。其次,按照自康德以来现代西方哲学和心理学看法,人对外部世界感知并不止于认识,而是天然具建构性质。或者说,人看世界过程就是为它赋予完美形式和秩序过程。这一点在中国古代表现得尤为明显。比如中国人对世界认识,奠基于以自我为中心天圆地方观念,然后按照由近及远方式,依序铺排出五岳、九州、四海、八荒,直至最后以趋圆形式与天溟合为一。与真实世界相比,这种井然序、层层外发空间,明显是建构性,具按照美规律造型性质。或者说,世界以美方式被感知、被思考,构成了中国人认识世界基础。

除了空间,还时间。中国人对世界认识是时空交互,其中,“世”指时间性代际变化,“界”指空间边界。宇宙也是如此,古人讲“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本身就意味着宇宙来自“空”与“时”合成和互动。关于两者关系,可以总结为两种模式,一是如《尚书》记载以空统时,二是如《礼记》记载以时率空,但在整体上它们均将人在其中世界或宇宙审美化了。如宗白华所言:“春夏秋冬配合着东西南北。这个意识表现在秦汉哲学思想里。时间节奏(一岁十二月二十四节)率领着空间方位(东西南北等)已构成我们宇宙。所以我们空间感觉随着我们时间感觉而节奏化了、音乐化了!”

可以认为,空间与时间、现实与历史审美化,构成了一种中国式宏大美学。在此,美学不是哲学分支,而是哲学基础。也就是说,中国人在本质上是以美方式思维世界,美构成了他对世界底层思维和认识基础。就中西差异而论,这种思维被王树人称为“象思维”。同时,西方汉学家也将它称为“关联性思维”和“情境性思维”。事实上,这些对中国人思维方式定性具连续关系。其中,象思维是奠基性,关联性思维表现为象与象关联,而情境性思维则在象关联中形成了一个整体性世界境域,它们共同通向了一种审美化世界观和宇宙观。

中国美学与事物本原

除了知识普遍性外,形而上学第二个规定是它对于现实世界具本原性。如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中所讲:“显然我们必须寻求原初原因知识,因为只在我们认为我们认识了事物第一原因时,我们才说我们认识了该事物。”那么,什么是万物本原或第一原因?在西方,毕达哥拉斯数、柏拉图理念、亚里士多德“第一推动者”、基督教上帝、康德物自体等,均被赋予这种性质。中国传统道论也是如此。但就其既内置于万物又映显于万物特性而言,在中国美学史中,一个奠基性看法应是万物皆生命。

中国美学是传统农耕文明产物。关于这种生产性质,18世纪法国重农学派魁奈曾指出,手工业和商业均无法带来财富增殖,因为前者只是加工自然材料,后者则是把产品从一个人传递到另一个人手里。只农业才能从土地中为人类带来额外财富。这种观点凸显了土地一个重要特质,即它生殖力或生命性。从中国历史看,传统中国之所以重视农业,关键是注意到了它在社会财富创造中基础地位,与此相应则是对土地生命属性体认。《说文解字》将“土”释为“地之吐生万物者也”,将“生”阐释为“进也,象草木生出土上”。在古人看来,土是生命土,生是从土出发生,两者具互文性。以此为背景,农业生产固然离不开土地,但同样来自天地、四时整体化育,这样,对土地生命体认最终必然会被放大为万物皆生命世界整体观念。《周易》云:“天地之大德曰生。”正是在讲这种遍布万生命本质。

据此来看,如果说传统中国一种内置于万物形而上学,那么它基质就是人与万物共生命。与此相比,中国哲学也讲道论、元气论、心性论,但它们总体上应被视为生命观念变体形式。像老子认为道不可道,所以他分成和无来讲道。但他进而认为“无相生”,可见“生”在其中是贯穿性。先秦两汉思想者讲自然元气,这个“气”就是内蕴于万物、充溢于天地生命之气。至于心性,在现代心物二元论背景下,人们可以认为它强化了人独立于万物之外主体性,但在中国哲学中,心性却更多是自然生命之性形式。如《中庸》讲,“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强调人与物首先是一体,所谓“赞天地之化育”,则是指让看似外在于自然自我,复归于生生不息自然生命洪流之中。

生命是中国哲学和美学共用概念。现代新儒家一些代表人物,注意到了中国哲学生命本性。同样,在中国美学界,谈中国美学和艺术生命精神更是常见。之所以出现这种哲学和美学话语重叠,大致两点原因:一是传统中国并不存在哲学与美学严格区分,两者不但共用一套概念,而且就中国哲学所显现精神气质看,它本身就是一种宽泛意义美学。二是自近代以来,西方哲学长期被心物二元论主导,认为人是主观,自然是客观;人是主动,自然是受动;人是活跃,自然是死寂。这种对自然生命无视,直接造成了两者分裂。在此背景下,中国基于生命万物一体观念,就更具审美特质,更彰显审美理想。同时,这种生命并不局限于万物内部,而是随时准备着向现象生成。也就是说,它不是感性,但昭示感性,具元美学性质。

中国美学与精神超越

在西方,形而上学指“在物理学之后”或“之上”。所谓“之后”,指它研究事物本原或成因;“之上”则是对经验世界超越,指事物结果、目或最终达至目标。当然,无论是“之后”还是“之上”,它都是在探索超出事物可感范围部分,指向了经验“之外”。或者说,无论探寻事物成因还是结果,它都指向了超越。

与西方哲学相比,中国哲学具鲜明人间性,这使它无论在宗教还是哲学层面,都很难使形而上学成为一门独立自持学问。但从历史看,这种宗教和哲学缺失对于美学来讲却未必不是幸事,因为它在本体与现象、经验与超验、此岸与彼岸之间往返穿越思想方式,为奠基于感性学美学打开了更加广阔空间。比如孔子,他原本是拒绝形而上学,即“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但到晚年他开始学《易》,并感叹“天何言哉”,这就为儒家开启了天人之思。此后,儒家形而上学进程基本向内外两个极端展开:一是向外为儒家补天,如董仲舒;二是向内补心性,如孟子到宋明理学。但无论内外,这种补充都是不彻底,其美学价值总体上压倒了哲学价值。像董仲舒补天,至多只补到了天人关系层面,至于天作为实体到底与人间世界什么相异性,却从来没明言过。也就是说,他徘徊在感性与超感性中间地带,但也是在这一地带,赋予了美感神圣性。同样,心性论讲内在超越,也是在心性与天道之间相互映射,将两者交互而成审美境界视为人生最高境界。

与先秦儒家对超验世界相对保持沉默相比,道家要走得更远。如老子讲“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这显然将对道探索推向了言语和名相之外。但是,老子并没像西方哲学家一样,将本体之道实体化,而是将它进一步虚化了,即“天下万物生于生于无”。意思是,道家“无”并不是一个否定性范畴,而是随时准备着向“”生成。就此而言,道家道论,更多是徘徊在无之间,或者说是一条从通向无道路,反之亦然。这种间性特征使道家形而上学充满巨大不确定性,但也因此是美学。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它从来没脱离感性,像老子“恍惚”和庄子“象罔”,均因为徘徊在象和无象之间,而成为世界可感起点,成为一种元感性学;二是与无并不是并置关系,而是顺向生成关系,这就赋予了道最具原发性生命动能,谈中国美学生命精神离不开这个发端;三是道非实体性,预示着它是上不封顶。这不但避免了形而上学对真理独断,而且由此可以开启出新、更大限度精神自由。人在其中可以逍遥自适、恬澹无为,也可以望洋兴叹、怅然若失,但总体而论,道“无”性已经本然地决定了它开放性,也决定了道家形而上学天然具审美乌托邦性质。

通向美形而上学

在西方哲学史上,形而上学一直享崇高声誉,被称为第一哲学。几乎每一个形成理论体系哲学家,无不首先要明辨这一问题。甚至哲学哲学性就等同于它形而上学性。但由此造成后果也十分严重,即它独断及与经验世界分裂,使其成为一种自欺欺人先验幻相,并借此唯我独尊,排斥异见。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西方现代哲学主流是反形而上学。与此比较,中国传统思想者在世界形上和形下之间,应算保持了相对平衡立场。《淮南子》中写道,“言道而不言事,则无以与世浮沉;言事而不言道,则无以与化游息”。古人同时认为,“道”与“事”或者“形上”与“形下”并不两相分离,而是相辅相成。《周易》中记载“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化而裁之谓之变”,这里“化而裁之”显然是将两者折叠成了一个问题。也就是说,虽然为了更完整地认识世界,人不得不反思自身认识能力限,并因此将其进行形上与形下之区分,但在现实中,两者却互为本末、体用一如。这样,谈道就必然谈器,谈超感性则必然始于感性。这意味着,建基于感性中国美学从来不外在于形而上学,而是其中不可或缺组成部分。

甚而言之,在传统中国,谈论形上问题方式就是美学式。除了前文言及关于世界整体、世界本原和达至目标审美化之外,更重要在于它处理形上与形下世界关系方式。如郝大维、安乐哲所言:“中国传统特点是情境高于使然作用,作用者总是处于一个世界中,因此,他是根据那些构成这个世界关系来加以规定,这些关系确定了它地位。这样一种出发点否定了诸如本质同一性这样一些熟悉观念。中国传统一般总是将每一个情境关系型式独特性作为其基本前提,它从根本上说是美学传统。”从中国历史看,这种由使然与实然、作用者与被作用者共同形成审美情境,不但存在于认识领域,更是贯穿于中国人对世界和人生审美态度,即在实体与现象之间,他从来不是非此即彼,而是既要又要;他既入世又出世,既居尘又出尘,认为只两相结合才能达至完美人生。

传统中国对形上问题认识是场域化。安乐哲之所以认为它是美学传统,原因在于中国思想者谈论这一问题时从来没放弃感性,甚至认为感性本身就是形而上学,即目击道存,触目皆真,眼之所见即是真实。但是,在形上与形下之间,前者永远代表了其中最精要部分,它处于人类思想和精神高处,是一切人间知识和人生理想集结点。“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这个由“春山外”昭示超拔出俗“别处”或“远方”,几乎是所中国思想者和诗人一生追慕和试图企及目标。但是,他们又从来不明确指出这个“别处”究竟实指什么,而只是借此为人思想留下一个出口,让它成为一种思想游历和远游活动。这样,它既是情境性、场域性,也是境界性。这是一种美形而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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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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