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还是有点热,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要坐在咖啡店的户外,看着太阳慢慢落到红砖红瓦的屋顶后面,时不时擦一擦额头上冒出的汗。
我说我也不知道。
如果不是看到《都灵之马》,我大概不会再记起幼年时期的深秋。
长满枯草的野外,石砌的房子和水井,狂风卷起枯枝败叶撒向空中。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大的风,吹得世界一片死寂。我记忆中的人只剩下老人,灰色的脸上布满沟壑,他们说着过去的人和事,更多的时候是坐着、发呆、沉默不语。他们的表情并不麻木,而是若有所思。那表情是属于过去的,而他们仿佛也不活在当时当下。
我想起来,那时候我对他们的谈话充满好奇:他们说的很多年前到底是多久之前,那个时候真的有土匪吗,土匪长什么样子,那个时候真的吃不饱饭吗,人为什么会吃不饱饭,那谁家去了很远的南方的孩子我见过吗,他为什么很久才回来一次,南方有多远,南方跟我们这里很不一样吗。
夏天过完之后,我回去了几天。朋友在微信里说,我没去过那里,你能不能多拍些照片给我看看那里是什么样子。
那里夏天很亮,到处都能听到蝉鸣,杨树的叶子被太阳光照得发白,有风的时候发白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一闪一闪的。那里深秋和冬天大概就是贝拉塔尔电影里一片萧瑟的匈牙利平原,天空很高,白色的墙、灰色的瓦。这样的景色看多几天之后,人们的眼神就变得空洞,不知道是在绝望着什么还是在期待着什么。
那里除了夏天之外的三个季节每天都在刮大风。大风平等地卷起它遇到的每一个尘土,把它们从一个角落带到另外一个角落。风停了片刻,水泥路面看起来一尘不染的样子,如镜子般反着光。但是下一秒,大风依然从路面上卷起了细如烟的尘土。真的令人困惑,这马路竟然这么脏吗,吹了几个月的风都没能把它吹干净。
但非常感谢这位朋友,让我突然对那个地方产生了一点兴趣——我要去看看那些我曾经很熟悉的地方。
学校的隔壁是一个已经倒闭很多很多年的国营单位的家属院,已经破败不堪,很少人住,原本的空地全部被开垦成了菜园子。那栋已经存在了很多年的两层高的宿舍楼里,几户人家装了新的门窗。一位年轻的女人抱着孩子站在自家门口远远看着我。
我第一次在这里启用了我日常生活里的习惯——观察周围的人,在等红灯的时候、等奶茶的时候,包括走在路上的时候。我看到很多人的面孔和姿态,各种各样的、很鲜活的。然后我不由地思考这个地方这些人的生活具体应该是什么样子,他们如何上班、几点下班,他们应该和我父母去的同一个地方买菜,他们应该还是在那条老街的那几家店里吃早餐。
后来偶然在书里读到哲学家布拉德雷德有关个体与环境的关系的一段阐述:“……他内心中的灵魂被普遍的身后所浸透、浇灌和限定,他吸收了普遍的生活,由此形成了自己的本质,并把自身建立起来。他的生活与普遍的生活是同一的,如果他反对这种生活,那他就是在反对自己。”所以,如果人生是一条曲曲折折的线,那故乡大概就是其中一个坐标点吧。
朋友看了我发的照片之后回复说,小城镇果然千篇一律。
来源: 澎湃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