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日报记者 陈童 李蕾
走进北京语言大学特聘教授、北京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王一川的办公室，书卷气扑面而来，书桌一侧堆满艺术理论著作，一旁还散落着《人世间》《太平年》等影视作品相关资料，仿佛是他学术日常的缩影：既深耕艺术理论的思考，又将其贯通于具体作品的评析之中。
2016年5月17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强调，要“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10年来，艺术学界在习近平总书记重要讲话精神指引下，立足实践、扎根本土，全力推进中国艺术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
说到艺术学这10年来的发展，王一川教授谈锋甚健。话语间，既有对中国艺术学摆脱西方理论依附、一步步凿实本土主体性的感慨，更有对艺术学未来的满心期待。
经世致用：艺术学的时代关切与使命担当
记者：我们看到您书桌上的电视剧《太平年》研讨会材料，它的热播激发了观众的历史考据热情，您感受到这种氛围了吗？今天，艺术实践丰富、大众参与度高，艺术学作为研究人类艺术活动普遍规律的学科，在新时代被赋予了怎样的独特使命？
王一川：艺术学在新时代赶上了前所未有的新机遇。人们切身感受到，如今艺术实践空前活跃，艺术深度嵌入社会生活。今年春节，我到浙江省博物馆之江馆区观看“浙江一万年”展览时，发现“吴越胜览”陈列区受到追剧观众热捧。还有这本《〈沉默的荣耀〉拾光集》，记录了电视剧《沉默的荣耀》触达超10亿人次观众并引发两岸情感与文化共鸣的盛况。这都是这个时代艺术实践和艺术理论大有可为的例证。随着艺术被赋予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审美确证的崇高使命，艺术学建设也获得了新的“时代性”，那就是直接同国家的综合国力和国际竞争力提升紧密相连。
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强调“不断推进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建设和创新”“要抓好教材体系建设”。这些思想为艺术学发展指明了方向、规划了蓝图。这一点可以从四方面认识：一是夯实艺术学学科体系的本体基石，让艺术学学科门类找到属于自身的本体论位置；二是拓展艺术学学术体系的跨学科视野，让艺术学在文学、历史学、哲学、经济学、教育学等相关人文社会科学的相互借鉴中获取丰厚的学术滋养；三是提升艺术学话语体系的社会权威，促使艺术学在社会公众、公共媒体和文化平台的宽广视野中确证自身的话语威信；四是增强艺术学教材体系的教学效能，通过开发新教材和修订已有教材，让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建设及时转化为立德树人的成果。
与此同时，艺术学也在发展中实现了中国特色学科的范式转型，呈现出几方面变轨：一是理论体系自主化，其中心议题从本体论深挖转向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系统梳理中华美学原典与当代话语，确立以“中国气派”为核心的理论坐标系，实现了从“跟学”到“主学”的转变。二是研究范式数据化，积极引进大数据与人工智能等技术手段，从单一的文本细读转向有数据可视化与知识图谱支撑的跨学科整合研究方法，构建跨越时空的艺术史研究新路径。三是学科边界跨媒介化，突破原有学科壁垒，使跨媒介叙事与艺术科技融合等成为新的潮流，催生智能艺术、交互设计等新兴前沿领域。四是批评生态理性化，艺术批评从浮躁回归学理本位，凸显通史视角、史论结合和价值理性，逐步构建多层次和规范化的评价体系，关注文化软实力与大众审美素养同步提升。
记者：我们该如何理解艺术理论研究“经世致用”的当代价值？艺术学如何更好地回应“中国之问、世界之问、人民之问、时代之问”，在服务国家文化战略中发挥应有作用？
王一川：这个问题很关键。艺术理论研究的“经世致用”，在于跳出纯理论思辨的局限，以具备“及物”效能的理论智慧，主动回应现实艺术活动发展的需求和挑战，激活艺术服务国家、社会和人民群众的审美功能。具体来说，体现在四个层面：一是发挥艺术理论价值引领与审美规范功能，为艺术创作提供价值坐标与理论依据，助推创作坚守中华文化立场，弘扬主流价值观，抵制低俗、同质化与西方中心主义话语，提升艺术作品的精神高度与审美品格；二是持续推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系统阐释“中华美学精神”、传统艺术范式的基本原理，为非遗传承、传统艺术创新发展提供学理支撑；三是密切服务国家文化战略，构建中国特色艺术学体系，增强文化自信，并且为文化强国、文艺精品工程、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建设提供学术智库支持，提升国家文化软实力与国际传播能力；四是及时回应时代现实问题，直面数字艺术、AI艺术、文旅融合、文化产业升级等时代新课题，提供理论阐释、批评标准与发展路径，推动艺术与科技、社会、产业协同发展。
根植沃土：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艺术学探索
记者：我们注意到您书桌上的《宗白华全集》封皮都磨损了，宗白华先生一直在思考如何建立中国美学话语，您也在关注相关问题。10年来，艺术学界在构建中国艺术学自主知识体系方面，取得了哪些实质性进展？
王一川：宗白华先生著述常读常新，尤其对思考中国艺术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深有启发。10年来，艺术学界打破了西方艺术理论牵引甚至笼罩的格局，在中国艺术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上迈出坚实步伐。10年来，中国艺术学的进步有目共睹。一是实现中国艺术学学科的制度构建和自我调节，遵循当代中国艺术和文化发展规律，从一级学科上升为独立学科门类，并发展出丰富多样且布局合理的专业体系。二是加大理论体系自主化力度，系统探究“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华美学精神”和传统艺术理论的丰厚资源及其与当代艺术创作实践的关系，形成以“意象”“意境”“象”等传统范畴为核心的本土艺术理论框架。三是实现艺术学研究范式转型，从“以西释中”转向“以中释中、中西互鉴”，聚焦中国艺术史、非遗、数字艺术等本土议题，产出有关中国艺术学、中华美学精神的当代传承、中国艺术史新编、艺术史学原理与方法新论等一系列标志性成果。四是推进艺术学的跨学科融合，使艺术学与哲学、历史学、经济学等形成深度交叉，开发数字艺术、计算艺术、文化遗产保护等新方向，回应时代新课题之需。
记者：您在评论电视剧《山海情》时，使用的“地缘美学密码”概念让我们印象深刻，这个概念描述出了我们观剧时感受到的力量感，那是一种特定地域环境内生的精神韧性，也让我们切实体会到本土艺术理论的魅力。有学者将过去10年称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实现“主体性觉醒”的10年。您如何从艺术学发展角度评价这一判断？
王一川：这个判断非常精准，切中了近10年中国艺术理论的核心转变，是学术自觉、文化自信与国家文化战略共同推动的历史性跃迁。中国艺术理论、美学、艺术批评等相关领域陆续涌现出一批新的原创性学术概念、标识性概念或代表性命题。
当年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拈出“境界”概念以及相关的“有我之境、无我之境”等命题，为后来“意境”概念获得与外来“典型”这个核心范畴平等地位铺平了道路。当代中国普通观众提起古典艺术传统精华时总会想到“意境”，首功就来自王国维的原创。近10年来，也有一大批艺术理论和美学学者在中国原创概念建设上作出重要建树。张法的“中国远古之美”、朱良志的“生命超越美学”、彭锋的“写意美学”、李军的“可视艺术史”，都是其中的一部分。这些原创性建树给予了艺术理论同行鼓舞激励。
我在《艺术公赏力》一书中感到艺术发展已到了必须自觉追求“公赏”而不是“独赏”“自赏”的地步，而且不能只满足于具备“公信力”而是需要进一步上升到“公赏力”的程度。在评论电视剧《人世间》时，积累几年的文艺批评思考促使我用“心性现实主义”去概括，发现外来现实主义来到中国后同中国心性智慧传统相融合，生成了中国的心性现实主义范式，同时反映了现实主义和中国心性论传统的强大生命力。面对来自西方美学体系的长期影响，我想到激活中国的“文心”传统，提出“文心美学”“文心电影学”等主张，希望以中国的“文心”传统同外来美学体系形成对话。我这些个人探索还不够成熟，但相信经过全国艺术学界同仁的协同努力，中国艺术学者完全有可能在中国艺术学的原创道路上取得应有的建树。
承前启后：新大众文艺与艺术学的时代应答
记者：最近新大众文艺很火。在您看来，新大众文艺的“新”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这一文艺新形态的出现，对传统的文艺理论框架提出了哪些挑战？
王一川：第五届“北京·国际范儿”短视频大赛中，英国人唐瑞用视频对北京鸟类生存踪迹的记录让我印象深刻。这种新大众文艺作品来自普通人的真情实感，让观众领略到生活与艺术交融的泥土芳香。
新大众文艺是新兴学术话题，我还在学习中，只能谈点粗浅想法。我认为，新大众文艺应当是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人民主体性生成过程的一部分，是以现代大众媒介手段传达审美体验以推进经济社会发展实践进程的一部分，是互联网时代大众自主表达的日常自娱和共享手段之一。同过去的现代大众文艺相比，新大众文艺的“新”在于，有力有效地推进普通人的审美创作权平等。此前的中国现代大众文艺传统，已经在大众审美接受权方面取得进步，让各阶层社会成员都有权鉴赏艺术，享受艺术创作成果。当代互联网条件下的新大众文艺，给予普通群众像职业艺术家那样进行创作的审美创作权，释放出崭新而旺盛的创造潜能。
还应该注意的是，新大众文艺有一种“间性品格”，就是在日常生活体验性与纯艺术性、非职业艺术家与职业艺术家、非知名艺术作品与艺术名作、高雅艺术与通俗艺术以及网络自娱与传统艺术等之间，存在包容差异并寻求相互融通的可能性，也具备上升、积淀和转化成艺术经典的潜能。当前艺术批评需要注意对其加以发现、辨析和引导，促进其真正成为艺术发展的有生力量。
记者：前面提到AI艺术，您之前回顾2025年的艺术事件时，用“势不可遏”来形容AI技术在艺术创作和接受中的赋能作用。从更宏观的视野看，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短视频、微短剧等新媒介形态的涌现，正在重塑文艺的生产方式和传播生态。面对技术赋能与人文坚守的张力，艺术学应当如何应对？
王一川：看了一些AI制作的作品后，确实可以感受到通过人机对话，AI完全拥有产生富于原创力的作品的能力。不过，我认为对艺术家和艺术批评者来说，更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在人工智能面前不断提升我们人类自身的人生体验能力、自主反思能力和创造力。
今天我们处在愈益发达的数字化与日趋活跃的人工智能相互叠加的数智时代。这种相互叠加不仅影响了艺术创作，而且同样影响艺术学研究。面对挑战，一方面我们应积极运用和及时更新数智技术手段，让它们服务于我们的艺术学研究，不断提升艺术学研究的数据化、可视化、精确化和智能化水平；另一方面，我们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积极锤炼自身的质疑、反思、批评能力，以敢于向人工智能说“不”的独立姿态捍卫人类自身的自主性和创造力。提升日常生活中亲身体验的素养和能力，善于捕捉生命的温度、地气和热量，深入当代社会生活中的人性深层去体会辨析，穿透数据表面而抓取人性深层的灵魂颤动踪迹。
面向下一个10年，艺术学研究应继续在自主知识体系构建、时代需要回应、跨学科交叉等方向上持续发力，筑牢中国特色艺术学根基。第一，深化中国艺术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基础，持续推进传统艺术理论的现代转化，注意激活中国传统的“道”“文”“文心”等标识性概念体系，将它们同现代以来的美学范畴体系形成进一步交融，完善学科范畴、方法论与评价体系，形成逻辑自洽、具有全球对话能力的学术体系。第二，回应重大时代命题，紧扣中国式现代化、文化强国建设，聚焦“新大众文艺”、乡村全面振兴中的艺术实践、公共文化服务等现实议题，提升艺术理论对艺术创作、文化产业与政策的智库支撑能力，服务文化强国建设。第三，布局艺术与科技交叉前沿研究，主动应对人工智能生成艺术、数字文博、虚拟现实等变革，构建数字时代艺术理论、艺术伦理规范与艺术评价标准体系，推动艺术学与计算机、传播学、管理学深度融合，培育新学科增长点。第四，推进中国艺术话语国际传播与文明互鉴，切实将国内艺术公赏力与全球艺术公赏力相互贯通，立足人类命运共同体，以“中华美学精神”为内核，打造可以实现跨文化传播的理论概念与学术品牌，提升中国艺术学的全球影响力与话语权。第五，夯实艺术学基础研究与艺术人才培养体系，加强艺术本体论、艺术史、艺术考古、非遗传承等基础研究，完善本硕博一体化人才培养，培育兼具本土情怀、理论功底与国际视野的复合型学术梯队，为长期发展提供持续的人才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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