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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败是失败之母,失败学才是成功之母

编辑:新颐文化交流网     作者:佚名   [字体: ]


我们从小就被告诫:“失败是成功之母”。它听起来正确,并且给人安慰。然而,很少人追问:失败本身,真会自动转化为成功吗?还是说,我们只是把“经历失败”误当成了“理解失败”?

在《汉亡哲思录》开篇,徐英瑾教授就提出了一个关键区分:重要从来不是失败本身,而是对失败反思——也就是一门被忽视已久“失败学”。

成功固然很好,“不失败”同样重要。那些“不赚不亏”状态,那些避免崩溃能力往往被忽略,而它们恰恰构成了大多数人生与制度得以延续底层逻辑。

本文来源:《汉亡哲思录》

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作者:徐英瑾

标题和小标题系后加

1

被误读名言:

失败与“失败学”不是一回事

美国发明家爱迪生反复试验灯丝材料,最终改良白炽灯成功故事,在我国几乎家喻户晓。同时,也很少人没听说过爱迪生本人对于自身成功下述“经验总结”:“失败是成功之母。”然而,并非很多人都知道,这句“名人名言”原来是以讹传讹产物。爱迪生本来说是这么一句话:“我并未失败。我只是知道了一万条路径无法导向成功。”(I have not failed. I"ve just found 10000 ways that won't work.)——那么,在爱迪生原话与坊间对于此原话改写之间,究竟何差异呢?

“失败是成功之母”试图传递给听众意蕴乃是:不要怕失败,多失败几次,你就成功了;而爱迪生本人原本想表达是:每次失败之后你都要总结教训,由此获得关于“为何那样干不行”知识。只要此类知识积累得足够多,你早晚就能成为赢家。这也就是说,坊间对于爱迪生原意“缩写”,省略掉了最为关键部分:对于失败反思与溯因。换言之,经过此番错误“缩写”后,人们聚焦仅仅是失败,而爱迪生本人所聚焦则是“失败学”。


托马斯·爱迪生与第一盏白炽灯复制品合影

2

成功之外:

被忽略“不失败”与“止损”逻辑

现在是一个“成功学”读物满天飞时代,但却很少人研究“失败学”。“成功学”关心是如何成功,而“失败学”关心是如何不失败。请注意:成功不等于“不失败”。炒股赚三倍算是成功,但不赚不亏,就不算失败——至少与在高杠杆买入昂贵房产却突然遭遇资金链断裂炒家相比,“不赚不亏”已算幸运。

同样道理,曹操在官渡打败袁绍肯定算是成功,但孙权在逍遥津之战中安然撤退战例至少也能算“不失败”:他固然没打下自己目标合肥,但至少也没造成己方重大损失。但奇怪是,说起三国故事,很多人都津津乐道于曹操在官渡大胜,却很少人讨论孙权为何在合肥没“血亏”,弄得“止损”就好似是三岁娃娃都会技能似。但这显然不是隋炀帝学会技能,否则他就不会在“高句丽”这个项目上蚀了老本;这也不是宋帝国学会技能,否则北宋与南宋就不会像得了失忆症似地先后上演类似荒唐戏码:先与动机不明新“盟友”(先是女真,后是蒙古)联合,以图削弱传统敌人(先是契丹,后是女真),最终反而导致自己被不久前“盟友”所灭。换言之,虽然“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是孙子留给我们民族智慧,但却很少人注意到:孙子本意是要求我们不打败仗,而非一定要打胜仗。相反,太想打胜仗人恰恰会因为轻忽失败风险,从而加速走向失败。


逍遥津之战曹操“用兵如神”、张辽“以寡击众”,

但孙权在危局下及时止损同样值得关注。

3

历史叙事偏向:

为何“稳态运行”时代总被忽略

既然对于“失败学”蔑视与对于“不赚不亏”平局轻忽相伴而生,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国人一向忽略武帝之后西汉王朝,以及光武帝之后、汉献帝之前东汉王朝。具体而言,很多人都喜欢谈论汉武帝刘彻痛击匈奴武功,却很少人谈论“后武帝时代”旨在恢复经济“昭宣之治”;很多人都喜欢讨论献帝时代战争风云,却很少人讨论东汉初年岁月静好“明章之治”(明帝、章帝时期)与 “永元之隆”(和帝时期)。也很少人讨论过,为何即使在东汉中期两次出现了婴儿(殇帝刘隆与冲帝刘炳)登基并立即驾崩闹剧,帝国运作依然算是井然。也就是说,除了轰轰烈烈成功者与凄凄惨惨失败者之外,在“政治股市”上那些不赚不亏“稳健股民”,一向没进入大众历史叙事聚光灯


汉代墓葬中精美石刻。

4

超越道德化叙事:

从“替罪羊”到治理模型失败

也正因为“失败”与“成功”之间广袤灰色地带一向被忽略,所以,传统历史叙事对于大失败溯因往往会失焦。下述比方或许能帮助读者理解我为何这么说。王朝失败好比病人身体总崩溃,王朝辉煌成功则好比运动员在赛场上出色表现——而在这两者之间广袤地带,则是种种比较健康或者属于“亚健康身体状态。

而一旦病人害了病,神志清醒医生首先应当思考问题乃是“为何他身体那么不健康,甚或连亚健康都算不上”,而并非“为何他当下身体状态不允许他在奥运会上折桂”。同理,一个探索汉末乱局之成因探究者,所要思考首要问题乃是“为何这时候汉朝连桓、灵之际低水平运作也维持不了”,而非“为何此刻汉朝竟然无法威慑四夷,让四方来朝”。

很糟糕是,尽管几乎所合格医生在看病时都不会陷入上述这种“不是辉煌就是毁灭”“二极管思维”,这种粗鄙思维方式却几乎绑架了大众历史叙事对于王朝兴衰规律探索模式。这进一步导致了这些粗鄙思想者继续用此类“二极管思维”来寻找能为王朝崩溃负责替罪羊:邪恶自私宦官、美艳失德妃子、蒙蔽天子耳目奸臣,等等。假若被他们聚焦这些“坏人”实际上没他们想那么坏,那么就通过“历史化妆学”将他们刻意写坏——否则谁该为大失败负责呢?由此被忽略,则是那些缺乏道德二极化特征中性要素:人口、地理、军事技术、气候,乃至传染病,以及能对上述这些要素综合在一起加以衡量社会管理技术。


汉灵帝(156—189),东汉末年皇帝。

需要注意是,社会管理技术和地理因素一样,具价值中立特征。譬如,如果说“放弃全面经济管制并善待民营经济”乃是某种社会管理技术话,那么,该技术效性与技术实施者私德并无直接联系。若将西汉“昭宣之治”实际操盘者霍光与迷恋国家管制经济王莽相比,二人私德哪个更好一点呢?恐怕这就是见仁见智之事了。

但很明显是,霍光稳健经济政策拯救了几乎破产西汉帝国,而王莽激进经济政策则毁灭了经济基础并没那么差新莽帝国。因此,问题关键并非二人私德问题,而是他们所坚信社会治理模型自身合理性。社会治理模型自其生命,而历史斗争,则往往就体现为不同社会管理模型借助于其拥趸之肉身而展开观念斗争——至于某人之所以成为某种模型拥趸,也并不是因为他本人道德因素,而往往是因为在他所处社会微环境中,关于那种模型之合理性意识形态声浪偶然性地占据了上风。

这就好比说:个人思想就像是蒲公英,会被历史因缘风吹到这片或者那片思想绿地,然后偶然地沾染上了别植物基因——而一旦这种偶然基因混合模式自己变成了定局,个体思想展开方式就往往会终生被此类混合模式所绑架。

不过,社会治理模型虽然谈不上善恶,但好坏——否则我们就无从理解为何基于某些社会管理模型政治实践会失败。任何一个不算太糟社会管理模型都需要具备至少两个要素:第一,对于社会是如何运作大致靠谱格局把握;第二,在上述格局感之上建立具体措施,是能够根据现实反馈而自我修正、不断优化。请千万别小看这两个要素:中国古代王朝周期性失败,就是因为使得这些王朝得以运作社会治理模型往往无法同时具备上述两个因素。

要理解这一点,我们就引入两个对子:周、秦之分与儒、法之分。在这两个对子中,儒家因素与宽松周政式治理模式相捆绑,而法家因素则与严苛秦政式治理模式相呼应。大致而言,儒家一直梦想回到秦帝国建立之前周朝去,即以宽松礼治代替苛刻法制,由此降低管制成本,使得官民两宜;法家则试图通过集权来搜罗社会资源,以便以最高效率实现君主短期目(尽管这些目往往被包装成长期目)。

但仅仅用“仁政—暴政”模式去看待周秦之辨,将问题过于简化之嫌。具体而言,关于如何管理社会,儒家与法家都说对与说错地方——只是儒家说对地方确更多一点。儒家说对事情主要是在哲学层次上。或说得更清楚一点,儒家哲学预设至少三点合理之处:第一,在一定技术背景下,社会与自然环境所能够提供资源是(因此,在儒家看来,无论对于民力还是自然力,管理者都不能竭泽而渔);第二,即使是聪慧管理者,其精力也是,所以需要分权来分散管理成本(所以儒家主张“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即让封建架构中每一层管理者都担负起自己限责任);其三,亲情、羞耻感等具正面价值道德情绪是普遍存在心理学现象,因此,一种低成本社会治理模式完全可以激活这些心理学要素效用,以便减少管理成本(所以儒家推崇基于民间自发道德秩序礼治,而非需要大量资源投入才能见效法治)。

但儒家疏忽之处则是忘修了“失败学”,也就是说,他们没重视一旦礼治管理模式失效,他们何备份方案来阻止周政失败。这里需要注意是,即使儒家对于人性中良善因素估计是正确,他们也肯定忽略了“路西法效应”对于广大“良民”绑架作用(该效应说是:即使是道德上良善普通民众,也会被特定社会操控集团所洗脑,并做出恐怖行为)——而号召那些路西法效应制造者(比如战国时期那些野心勃勃诸侯)去实行仁政,显然不是聪明解决问题办法,因为儒家心怀天下利益关涉方向本就与这些自私自利君主南辕北辙。

让儒家继续感到尴尬是,即使在汉代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在表面上尊儒超级帝国之后,秦政社会管制模式依然在汉帝国血液中遗留了大量基因残片。而为了与这些残片做斗争,汉儒办法便是引入“天人感应”学说对君主进行道德恐吓(“瞧,就是因为陛下不修德政,所以某地又地震了!”)——但这种学说对于自然现象解释随意性,又使得儒家意识形态工具可以被自己敌人所用(“瞧,就是因为儒家清流所推选某个大臣私德亏,所以某地又地震了!”)。换言之,在这个历史当口汉儒们依然忘记去修“失败学”学分了,否则他们就应当办法来阻止自身“道德恐吓学”沦为“回旋镖”了——很显然,任何一件武器若最终沦为伤害原主人“回旋镖”,就都只能被视为失败之作。


董仲舒用“大一统”思想帮助汉武帝确立儒学正统,把儒家变成服务皇权工具,这种做法让儒学依赖权力,逐渐丧失了独立和理性精神。

而在忘修“失败学”这一点上,法家只能对儒家“百步笑五十步”了。首先,在哲学层面上,法家甚至连一个关于社会如何运作“廉价七成正确”直观也没。他们预设社会与自然资源是可以无限榨取,由此疯狂鼓励耕、战,以便最高效地劫掠这些资源;同时,在人性论上他们又将人类贬低为那些为了蝇头小利而甘愿为奴小白鼠,却无法解释在没明确利益输入情况下为何人类还会输出利他主义行为。这种哲学上错误假设必然导致其社会管制模型需要无数胡萝卜与大棒介入才能维持其运作——而在胡萝卜被吃光,而大棒又全部被打废情况下,依据此类模型而被塑造社会架构自然便无法在陈胜、吴广们怒火中幸存。

换言之,秦政模式在根子上无法回应“失败学”所提出如下核心问题:在资源相对不足前提下,如何避免秦政式政权总崩溃?不过,不容否认是,在微观层面上,法家确提出了一套针对被管理者明晰奖惩办法,以便避免基层管理失败(在这个问题上,他们确要比过于迷信“春秋决狱”汉儒们来得高明)——但在宏观层面上,他们却没提出一套针对管理者奖惩办法以便避免核心决策失败。

若以法家立场为对比物,本书立场显然更同情儒家。但相当一部分儒家忘修“失败学”所导致历史教训依然不得不提。说得更直白一点,汉帝国两次灭亡——在公元一世纪为新莽所代以及在公元三世纪为曹魏所代——在根由上都与儒家意识形态过于“一厢情愿”思想特征相关。这种思想特征使得儒家过度关注对于善政美景勾勒,却疏于为必然会出现治理恶化现象准备好政治学与经济学层面上抗生素。因此,在正在败坏社会肌体真需要抗生素注射治疗时候,抗生素竟然就没库存了,甚或根本就未曾入过库。

从这个角度看,要理解汉帝国为何两次失败,此类“失败学”叙述核心篇章必然将包含一份关于汉儒思想病理解剖报告。不过,汉帝国失败也确值得这样思想解剖,因为作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稳定运作超级帝国,两汉稳健运行历史长度是无人可超乎其右。因此,至少她们(这里用复数,是为了不忘却新莽王朝对两汉割裂)曾经成功过,辉煌过。也正因为如此,她们速朽才那么让人唏嘘。

历史不只是成王败寇,

当你开始从中提取内在逻辑,

历史才真正转化为一种能力。

来源: 北大博雅讲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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