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镇豪（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古代史研究所研究员，郑州大学甲骨学科教授）
新近出版的《甲骨造就的汉字文明》一书，通过殷墟甲骨文上追下贯，从汉字文化史视野讲述汉字的源流、造字智慧，以及其中蕴藏的文化内涵、精神世界与人文品格，融通古今、驰骋达识。
《甲骨造就的汉字文明》
李运富 章秀霞等 著
河南电子音像出版社
中国书籍出版社
甲骨文出土于河南省安阳殷墟，主要为公元前14世纪至公元前11世纪，殷商王都内王室及贵族人群用刀笔契刻下的占卜文辞与记事刻辞，刻辞材质主要是牛肩胛骨和龟甲，也包括其他动物的骨骼。作为中国最早的成文典籍文献遗产，甲骨文承载着中华文明的核心基因，是生生不息的汉字与汉语的源头。它也是探寻中国思想渊薮、精神缘起、信仰源头、传统文化特质品格由来以及艺术美学发轫的最真实素材。书中开宗明义，展现了甲骨文世界的繁富多姿，阐释了这份遗产所承载的厚重文化基因与悠远历史根脉，勾勒出一条基于已知、探求未知的汉字寻根溯源与流变脉络，并解析了汉字文化中的精神信仰符号与人文思想精华，笔力深致。
刘鹗选拓编成我国第一部甲骨著录书《铁云藏龟》的自序
甲骨文是研究汉字早先形构与汉语言语法最早形态的重要资料。其单字量4000余，其中约1300个见于现代汉语字典，其余2000多字大都为消逝的人名、地名和祭祀名等，但其词性词义大都可据文例、语境、词位而基本得知。甲骨文的发现，使汉字形构的原出和汉语语法的早期特点由很难讲清变得可资精细厘析。甲骨文语言是现代汉语的母语，内部有比较规范的表意、语音系统，是中国秦汉以后汉藏语系的重要源头。甲骨文的文辞体式，有比较健全成熟的自成体系的语言、语素、词汇、句法和语法范畴，与现代汉语语法结构一脉相承。现代汉语语法的词类，如名词、代词、动词、形容词、数词、副词、介词、连词、助词等主要词类，在甲骨文中已经基本具备。
近些年来，学界以甲骨文追溯汉字起源，下观汉字历代变化之貌，使甲骨文与甲骨学研究从冷门绝学日益成为显学。而所谓“说文学”亦非过时之学，东汉许慎《说文解字》的重要性再次凸显。学习和研究古文字，可以借助“说文学”从后往上推、往下挂，从已知到未知。已知的是《说文解字》与正在解密的甲骨卜辞，未知的是一批仍在探索中的甲骨古文字。从《说文解字》和甲骨卜辞两途，上推下挂成为易途。而若单从《说文解字》展开，将其视为造字之本，疑问甚多；若单从甲骨文往后挂钩，非但困难，也容易得出错误结论。尽管学者们已经慢慢将甲骨文、金文、简牍文字做通了，但仍有不少待开垦的未知领域，没有《说文解字》的小篆字做基础，有些古文字的释读就很难把握得住，所以说《说文解字》是学习研究甲骨文、金文、简牍等古文字的基础、桥梁和通道。显然，本书著述的立场正是基于上述认知。
龟腹甲刻符
本书的最大特色，在于从汉字文化史的角度选取案例，实现多学科的融通与突破。书稿从甲骨文发现出发，结合有关汉字起源的传说，联系远古岩画与刻符，结合“说文学”，从汉字文化史着力，通观秦、汉、魏、晋、唐、宋直至近现代汉字改革的传播与传承之变。本书用打破界际的研究思路和方法，强调“传承、突破、学以致用”，在甲骨学基本知识的基础上，重视古文字与“说文学”的结合，深挖汉字传承中的文化基因与人文品格，打通中国古代史学、哲学、文献学研究的界别，从而树立起中国汉字文化的自信心。
此时，我想起，日本白川静有《汉字的世界（二册）》（平凡社，1976年）、《汉字百话》（中央公论新社，2002年）、《文字逍遥》（平凡社，1994年）、《文字遊心》（平凡社，1996年）等几部从甲骨文讲谈到汉字今古的读物。藤枝晃也有一部《文字的文化史》（岩波书店，1971年），有翟德芳、孙晓林（知识出版社，1991年）和李运博（新星出版社，2005年）两种中译本。这几本书读来轻松怡然，艰涩消融，引人入胜。可见汉字文化源远流长，意境深沉，开发天地无限，文化价值至大，影响遍及海内外。本书有异曲同工之妙，将汉字演进可视化，联系古今生活场景，让艰涩的古文字知识变得妙趣横生。
丁公村陶文
本书最突出的价值，是在学者与社会大众之间架起了一座坚实的桥梁，助力公众理解甲骨文与汉字文明。回溯1899年，国运维艰，列强入侵，民族饱受欺凌，深陷危机，国力衰微，文心涣散，社会迷茫。其时，不少学人甚至将国家积弱部分归咎于汉字，提出废汉字、行拉丁化之议。在此历史彷徨之际，甲骨文惊现于世，犹如先祖留下的一剂醒世良方，令中华文明之希望渐显曙光。甲骨文使得中华文明得以从汉字源头与汉语由来处厘清并发扬。今日，以甲骨文追溯体系性汉字起源与成文汉语早期形态、观察汉字历代流变，已成为热门之学。汉字源头早于甲骨文，而甲骨文已是体系性、集大成的文字，其中部分字形在之前及之后确有漫长的生成脉络，这正是中华文明连续性的核心佐证。
本书主笔李运富深耕“说文”学与汉字文化史研究，著述颇丰，能够以专家学者的视角，用通俗的语言解读汉字脉络；参与各章编写的章秀霞、齐航福、苗利娟、张素凤、刘风华、尉侯凯等学者，在甲骨文、古文字研究领域各有专精，使得本书兼具厚重的学术分量与通俗的传播特质，成为“专家笔下的文化普及读物”。
数年前，我曾在美国罗格斯大学与研究世界四大古典文字的学者同台对话，另三位学者分别研究两河流域苏美尔楔形文字、古埃及圣书字及墨西哥奥尔梅克-玛雅文字。我在发言中说，论年代，甲骨文在四大古典文字中排行第三，不算最古老，但我们有两个特点：其一，在座的三位学者都是研究异族祖先的文字，而我们研究的是自身祖先的文字，有着天然的文化情感与传承基因；其二，我们的研究方法亦是祖述传统，即《周礼·地官·保氏》与《说文解字》阐述的“六书”体系，我们可以把甲骨文拆分到最小的单位，分辨出造字的基本元素。外国学者对此深表兴趣。他们认为，苏美尔楔形文字、埃及圣书字、玛雅文字主要依赖上下文与虚词结构破译，若借鉴中国方法，将这些复杂文字拆分出最小单位，或也能探寻其造字由来。此次交流收获颇丰。
如前所述，甲骨文有4000多个单字，现已识认的不足1500个。不少人强调目前的主要任务是要破译未识字，我认为当今甲骨文研究已经迈过了单纯的文字识读阶段，那些不认识的字，有的是人名、地名及未知的祭名等，随着人地行事的消失，其字自然失传，或者被后世淘汰了，但据甲骨文例，视其上下文的句法结构，仍可得知那些文字的大致意思。甲骨文研究，更是要挖掘其中尘封的未知史事，解析其精神信仰和人文思想内涵，以及中国史学、哲学、文献学中的诸多由来已久的精华，发挥其崇文鉴史、经世致用的当代学术价值。现代汉字与甲骨文一脉相承。埃及圣书字、苏美尔楔形文字已然失传，玛雅文字仍在探索，而甲骨文的研究方法承自先贤，故我们的研究得以持续推进。回望百余年甲骨学研究历程，从最初的文字识读到如今的文化深挖，从冷门绝学到显学，甲骨文所承载的中华文明基因愈发清晰。《甲骨造就的汉字文明》一书不仅为读者提供了一部兼具系统性与创新性的普惠范本，更为社会大众打开了一扇了解汉字文明、传播中华文化的大门。
本文图片除标注外，均选自《甲骨造就的汉字文明》
《光明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