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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战国策》 评其长短

编辑:新颐文化交流网     作者:佚名   [字体: ]

 


《战国策》,又称《国策》,是先秦时期一部重要经典著作。中国历史上“春秋”之称,是从当时鲁国编年史《春秋》一书而得名。“战国”一词,虽然在战国时代已,但只是用来指称当时七大强国。不过汉人也称战国,如刘向。又因为《战国策》经过西汉刘向整理命名之后,“战国”作为继春秋之后一个时代名称,遂为后代学者所共认。《战国策》在未经整理校定之前,《国策》《国事》《短长》《事语》《长书》《修书》等名称。整理校定之前,《战国策》卷帙颇为混乱,文字错讹甚多。西汉刘向就中秘所藏之书,以国分别,以时相次,去其重复,校成定本,分东周、西周、秦、楚、齐、赵、魏、韩、燕、宋、卫、中山十二国,合为三十三篇,定名为《战国策》。
《战国策》是一部史书,但却不是一部信史。它虽是分国记事,但不像《左传》那样按照编年次序记载历史,与其说它是一部国别史,毋宁说它是一部记录战国时代纵横家游说各国活动和说辞及其权谋智变斗争故事汇编。不过,尽管《战国策》非信史,这部奇书却为我们描绘出战国时代纵横捭阖时代风貌与瑰丽恣肆人文精神。
与《左传》以儒家思想为主导完全不同是,《战国策》展现了全新、“独创”纵横策士思想,洋溢着鲜明时代气息。
《战国策》里首先高唱着是重士贵士思想,在《齐策四》《齐宣王见颜斶章》里,颜斶公开亮出了“士贵耳,王者不贵”口号,对于传统“王者贵而士人贱”观念给予极大冲击。同样,策士王斗要见齐宣王,竟要齐宣王亲自来迎接。(《齐策四》)“趋势”还是“趋士”,成为检验士人与君王态度标准。贵士、重士思想观念,不但是策士阶层本身存在与追求,也为一些思想敏锐国君所接受。秦昭王见范雎,又是“屏左右”,又是“虚无人”,一而再地“跪而请”,礼节隆重,态度恳切,完全丧失了君王至高无上尊严和威风(《秦策三》)。至于燕昭王,则筑黄金台大规模地求士了。作者刻意突出士重要作用,宣扬贵士重士思想,体现了战国时期对知识和士人尊重。
其次是赤裸裸地宣扬重利轻义价值观与鄙视传统行为准则。战国时期纵横策士,并非始终如一政治主张,当然更谈不上信仰。纵横之术,不过是他们猎取富贵功名工具。苏秦始将连横说秦惠王,虽使出浑身解数而惠王不用。在秦国碰了一鼻子灰,苏秦回到家里又受到家里人冷落,此时他说一句话,颇能揭示当时心态:“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秦策—》)“求取卿相之尊”,就是他精神支柱,也是他顽强进取力量。苏秦感叹:“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贵,盍可忽乎哉?”“势位富贵”是他最高理想。同样像张仪,尽管不断受挫,但“舌在足矣”,支持他也是要猎取“势位富贵”。纵横策士以追求富贵作为自己理想,以利可图作为自己行动准则,公开打出“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旗帜。吕不韦以商人贾利算计立秦异人,秦宣太后甚至以“髀加妾之身”“少利焉”这样粗俗比喻,决定是否出兵救韩。这与儒家“君子不言利”价值取向相去甚远。
与追逐功利思想紧密相连,是对礼义诚信否定。《左传》浓厚崇礼倾向,然而在《战国策》中,作者鼓吹是不择手段追逐功利人生哲学,什么礼义诚信,忠孝廉耻,都被摧毁得七零八落,丝毫无法规范士人们行为。在战国时代,礼义诚信受到冷落与鄙弃,已是很普遍情况。苏秦说秦失败与说赵成功之后家人对他截然不同态度,已足以说明在当时一般家庭当中,维系家庭成员之间关系,已不再是虚伪孝悌礼义,而是功名富贵。战国策士否定礼义,鄙弃传统价值观与行为准则,崇尚是权谋,是对背信弃义无所谓。正如刘向所说是“捐礼让而贵战争,弃仁义而用诈谲”(《战国策序录》)。张仪以六百里地骗楚怀王之事,大家最为熟悉。同类例子还不少。真正代表《战国策》一书主要倾向,是以苏秦、张仪等人为代表纵横家思想。纵横家思想,表现出强烈传统精神。无怪乎后人惊呼:“《战国策》,叛经离道之书也。”(李梦阳《刻战国策序》)
战国时代,是众士如云唱大风时代。《战国策》真实地展现纵横策士风采。其中最具代表性人物是苏秦和张仪。苏秦起于“草根”,不过“穷巷掘门,桑户棬枢之士耳”,他曾自称为“东周之鄙人”。张仪也经历过失败痛苦,和苏秦一样,着坚韧不拔、顽强进取精神。他们都是由失败走向成功纵横家英雄。多智善谋,或者说擅于“长短纵横之术”,是战国策士们最大本领。智慧运用,又转化为具体谋略与计策。范雎“远交近攻”策略,冯谖为孟尝君经营三窟,邹忌讽齐威王纳谏,不能不说是策士智谋成功。甚至一位女子齐君王后,也能以“引椎击破玉连环”智慧击碎秦王挑衅。智慧运用,在于深刻地把握种种矛盾复杂关系,充分利用诸矛盾之间交叉点与空隙,把握矛盾冲突中所产生利机制,利用矛盾,制裁他人。策士游说诸侯,要洞悉天下大势,熟知各国历史和现状,把握列国之间错综复杂关系与恩恩怨怨,还要准确掌握此时此地人主心态,投其所好,才能成功。战国是一个崇尚智慧时代。智谋策略是策士资本,反映了知识阶层智能与价值。作者大力崇尚智谋策略,与其重士贵士思想倾向是相一致,同样也是一种历史进步。作者描绘了众多奇智异策诡谲多变与成功,无疑为策士这一人物群像增添了异彩。
再者,《战国策》大量展示了纵横策士们铺张扬厉游说之词,所谓“其辞敷张而扬厉,变其本而加恢奇焉”(清人章学诚语),其词或披肝沥胆、剖露心迹,或激扬磊落、感人肺腑,或侈陈厉害、危言耸听,“沉而快,雄而隽”,气势充沛,如江河直下;文笔流丽酣畅,美妙动人,具很强文学色彩。策士们还好以寓言说事,所以《战国策》多寓言故事,所谓“利口者以寓言为主”(《史通·言语》),这与诸子文章一样,也是游说需要。读策士们说辞,好像是专以口舌辞说取得成功。其实,他们都是通晓各国政治历史,具战略眼光政治家和军事家。虽然主张不同,但是只要迎合君王需要,他们是足以充当“智库”。这就是在七雄纷争时代,纵横捭阖政治斗争需要和机遇,造就了他们成功。
战国时代精神,还体现在另两种人身上。一个是当时眼光敏锐君王,一个是出身草根行侠之士。在七国争雄背景下,君王们需要“智库”,寻找“智库”,纳士是明智之举。前面说齐宣王、秦昭王、燕昭王,迎合了时代要求。战国又是一个变革时代。赵武灵王“胡服骑射”,表面上看是一次军事改革,本质上也是一场重大政治改革,是一场移风易俗大变革。赵武灵王改革非常清楚,就是为了富国强兵、抵御外国外族入侵。虽然遭到保守势力反对,但他用“时移则势易”辩证观点,批判了那些因循守旧保守派,向传统习惯和保守思想宣战。行侠之士代表荆轲、聂政、豫让。这些人共同特点,就是见义勇为,不畏强暴,重然诺,轻死生,敢于为反抗强暴而赴汤蹈火、壮烈牺牲。荆轲是一位反抗暴秦英雄。在当时崇尚行侠文化背景之中,荆轲是这些侠士典型代表之一。聂政,出于感恩报德动机,为严遂刺杀韩相国韩傀。豫让则更为惨烈,漆身为厉,灭须去眉,自刑以变其容,又吞炭为哑,变其音,忍辱负重,行刺赵襄子。今天,我们并不提倡这些侠士“士为知己者死”冒险行刺作风,但这就是战国侠士风神,这种为了正义为了报恩而献身壮举,激励着一代又一代士人,成为传统文化一种精神。
《战国策》“叛经离道”,背离了儒家价值观和价值取向,一直为儒家正统观念所鄙弃。宋代曾巩重校刊刻《战国策》,并非为了弘扬这部名著,而是为了作为批判箭靶。他认为战国策士只知“论诈”“言战”,驰骋辩说,其所作所为完全悖于先王之道与孔、孟之意,所以终至亡身灭国,“为世之祸”。刊刻是为了“放而绝之”,目在于“明其说于天下”,“知其说之不可从”。明末陆陇其,一方面认为“其文章之奇,足以悦人耳目”,又认为“其机变之巧,足以坏人心术”,此书大毒,要“去毒”。另一方面,《战国策》作为“史料”而言,也确存在着真赝杂糅、真伪参半而又年代不详等问题,掺入不少“增饰非实”之辞,影响了后人史著写作,包括司马迁《史记》,也将错就错地引用《战国策》史料许多错误,因此为后代考文者所诟病。今人缪文远《战国策考辨》(中华书局出版)称,今本《战国策》中属于拟托之作,竟九十八篇之多。缪文远之作,萃集众家之说,分析判断,旁通曲证,求其本真,堪称辨伪集大成著作,可以让我们了解今本《战国策》真伪。今天读者阅读,可以上海古籍出版社《战国策》(其后附马王堆出土帛书)。此外,缪文远《战国策新校注》(巴蜀书社出版),何建章《战国策注释》,在细致考辨基础上重新校注,都是值得细读著作。另外,一九七三年在长沙马王堆汉墓中,出土了一种类似《战国策》帛书,共二十七章,一万一千多字,这就是后来人们所称《战国纵横家书》。在这部《战国纵横家书》中,十章见于《战国策》,八章见于《史记》,十六章不见于《战国策》和《史记》。据考证,这大概是秦汉之际编辑一种纵横家言选本,尤其保存了大量已经散佚苏秦游说资料,可以纠正关苏秦历史许多错误,也可以补充战国时代一些史料。拿它与《战国策》对照而读,是非常重要史料补充。
◎本文来源:“中华读书报”(作者:郭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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