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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藏着那么几句诗。
诗词的妙处,往往不在初读时的惊艳,而在多年之后,当生活的磨砺一点点加深,它才慢慢显出分量。
令叶嘉莹毕生感念的恩师顾随,曾盛赞这样一句诗有意义——“此生终独宿,到死誓相寻”,当你真正经历过孤独、等待乃至无望,却仍要咬牙坚持时,便会读懂它的好。
本文来源:《传学:中国文学讲记》
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作者:顾随
唐朝两大唯美派诗人:李商隐、韩偓。晚唐义山(李商隐)、冬郎(韩偓,字致尧,小字冬郎)实不能说高深、伟大,而假如说晚唐还有两个大诗人,还得推李、韩。
李义山《登乐游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如同说吃饱了不饿,但实在是好,我们一读便感到太阳圆圆的,慢慢地落下去了,真好。
又如韩偓之《幽窗》:
手香江橘嫩,齿软越梅酸。
一念便好,盖不仅说“香”是香,便连“江”字、“橘”字亦刺激嗅觉,甚至“手”字亦鼻音。“齿软越梅酸”,啊,不行,不得了,牙倒了,盖多为齿音,刺激牙。此非好诗而好,便是因诗感好。现在新诗也许以意境说未始不高深伟大,但总觉诗感太差,尤其字音。
韩偓《香奁集》颇有轻薄作品,不必学之。李义山为其世伯,义山有诗亦轻薄,韩诗盖受义山影响。或曰:韩氏诗有含蓄,其诗有句曰“佯佯脉脉是深机”(《不见》),含而不露之意。其轻薄不必提,即含蓄亦不必取韩。然其《别绪》中间四句真好 :
菊露凄罗幕,梨霜恻锦衾。
此生终独宿,到死誓相寻。
中国诗写爱,多是对过去的留恋。写对未来的爱,对未来爱的奋斗,是西洋人。中国亦非绝对没有。“十岁裁诗走马成”(李商隐语)的韩偓此诗所写即是对将来爱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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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偓墓位于今福建省南安市丰州镇环山村杏田自然村
图源:泉州网
一篇好的作品当从多方面讲,多方面欣赏。“菊露凄罗幕”,五字多美;“梨霜恻锦衾”,太冷,是凄凉,本使人受不了,但这种凄凉是诗化了的、美化了的,不但能忍受且能欣赏。说凄凉,其实是痛苦,但这痛苦能忍受,便是把它诗化了、美化了,且看到将来的希望了——反正我得好好活着,“此生终独宿,到死誓相寻”。
天下最痛苦的是没有希望而努力,这样努力努不来,除非是个超人、是仙、是佛、是铁汉。这上哪儿找去?人是血肉之躯,所以人该为自己造一境界,为将来而努力是很有兴味的一件事。
如抗日战争,即使我本是赖汉,也要把你强国熬趴下,这也是对未来的追求。你生活经验愈丰富,你愈觉得此话有意义。韩氏此四句不仅对未来有一种希冀(但若只希望还是消极,希望煮熟的鸭子飞到嘴边,那不成),而且是一种追求——“此生终独宿,到死誓相寻”,为将来而努力,对未来的追求,十个字真有力。
“独”、“宿”连用两入声,浊得很。凡浊人都有一股牛劲——我吊死这棵树上,我非吊死这棵树上不可。聪明人不成功,便吃亏没有牛劲。“到死誓相寻”,五个字除“到”字是舌头音,四个齿音字,真有力,咬牙说出的。“此生终独宿”一句,亦舌头音或齿音。
“我们今天这样讲韩氏此诗绝不错,但韩氏当年或并未如此想,只是“诚于中,而形于外”。
韩偓的《香奁集》并不能一概说是轻薄,后来学他的人学坏了。他的诗“此生终独宿,到死誓相寻”写得真严肃。做事业、做学问,应有此精神,失败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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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随(1897—1960),中国现代著名古典文学研究者、诗人和教育家,长期任教于北京大学等高校,以融通中西的文学眼光与极具感染力的课堂讲授著称。
以悲观之心情过乐观之生活,
以无生之觉悟为有生之事业。
TONIGHT
一个人如何读诗
往往就如何过这一生
全部笔记首度全部问世
来源: 北大博雅讲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