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日报记者 张云 岳佳仪 苏雁
清风和煦，童趣盎然。近日，一场别具新意的“小小校园策展师”活动，在江苏省南通市启秀市北小学启幕。从南瓜娃娃到足球奖杯，从再生纸兔子灯到自制水车，一群平均年龄不到12岁的孩子，将校园的走廊、转角、楼梯间变成了一座座“微型美术馆”。
当下，从城乡中小学校园到专业美术馆、公共博物馆，儿童策展活动在全国范围内蓬勃兴起，正深度融入美育教育全过程。“从‘为儿童办展’到‘让儿童策展’，策展的主动权真正交到了孩子手中，让他们能够思考和表达对世界的独特理解。”深圳美术家协会主席、关山月美术馆原馆长陈湘波在采访中谈道。
儿童自主策展为美育教育带来了哪些深层次的变革？如何联动学校、场馆、社会多方力量广泛参与，为美育高质量发展注入鲜活动力？带着这些问题，记者展开走访。
全方位提升儿童综合素养
与传统美术课或者手工课不同，儿童策展是一种综合学习方式——从主题构思、作品创作到展区布局、现场导览，全程由孩子自主完成。
“我们希望学生不再是‘画完就收’的被动执行者，而是‘为谁而展、为何而展’的主动思考者。”启秀市北小学德育副校长方洁玉介绍，“当孩子们为了布置展览去研究科学原理、查阅学习资料，知识就不再是课本上静止的文字，而成为解决问题、表达思想的工具，美育在不经意间浸润了心灵。”
学生在河南省许昌市襄城县湛北镇的油菜花田间写生。新华社发
“小小校园策展师”活动在启秀市北小学举办了10期，真正让活动走向高潮的是第9期——受“苏超”赛事启发而来的“小足球大梦想”主题。孩子们被“苏超”赛事的火爆感染，纷纷制作奖杯、设计队徽、手绘画作，将足球与语文、数学、美术、科学等8大学科巧妙融合。三（2）中队的单靖哲成功做出了一个足球模型，“那种快乐比踢赢比赛还高兴”。
中央美术学院美育研究院博士张瀚予曾参与“中央美术学院‘高参小’美育项目”，并担任北京市花家地小学一年级的助理教师。这项工作是北京市教委于2014年启动的关于高等学校和社会力量支持中小学体育美育特色发展工作的重要举措，以面向低年级小学生的美育教学实践为主。
“儿童策展的原理是‘做中学’，孩子们站在策展人的角度思考举办一场展览要做哪些工作，这就需要将学到的艺术知识、审美经验、人文素养进行转化和应用，而且很好地避免了被动学习带来的枯燥感。”张瀚予说。
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小小策展人”工作坊内，孩子在制作展览模型。新华社发
在少儿美术教育的长期实践中，中国美术家协会少儿美术艺委会主任、教育部全国中小学美育教指委副主任兼秘书长郑勤砚深刻感受到，“小小策展人”项目覆盖了从创意构思到执行收尾的美育全过程，能够全方位提升儿童的艺术理解力、创造性思维等综合素质。
“儿童需要为自己的选择提供理由，在有限的布展空间中作出取舍，需要运用团队协作与沟通能力；审美判断和细节意识在决定标签大小、背景颜色、作品间距时被反复打磨；语言表达能力与公共演讲能力在撰写导览词以及面对观众讲解的过程中获得真实提升；儿童也能逐步建立起项目管理和责任意识，真正成长为展览的主人。”郑勤砚表示。
成人要保持“退后一步”的智慧
在美术馆公共教育活动中，儿童绘画、手工体验类课程比较常见，而面向少年儿童的策展活动却相对稀缺。在杭州师范大学李叔同美育学院副教授刘强强看来，这一现象，与儿童身心发展规律和认知特点紧密相关。
“依据皮亚杰认知发展理论，6岁之前，孩子主要依靠感官体验与直观认知探索世界；进入6至12岁的‘具体运演阶段’，儿童才逐步建立基础逻辑思维能力。”刘强强表示，公共教育者或者美育老师要打破固有的成人思维，立足儿童视角去理解需求，提供相应的指导和帮助。
在湖北省博物馆，小小讲解员为观众介绍展览。新华社发
如何用儿童能够理解的语言来解释何为策展，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策划研究部副主任易玥用“写作文”来打比方：“我经常对来美术馆参观的孩子们说，办展览就是写作文，策展人需要用作品组成自然段，通过清晰的叙事逻辑，在既定空间里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
易玥曾和同事以及中央美术学院的大学生们，共同组织了一场关于节气的“小小策展人”工作坊。大家先带领孩子们观看展览，让他们建立对策展的直观感受。随后进入创作实践空间，孩子们借助准备好的画片、玻璃纸、绸带、小型栅栏等物料，发挥想象打造微型展览，最终的结果“令人惊喜”。孩子们没有被美术馆中的展览所束缚，有的孩子摈弃常规1.5米视觉中心线挂画的方式，将作品从墙角一直向上延伸至屋顶，这样不同身高的人都能舒适观赏；还有的孩子打开房顶，用玻璃纸和绸带装饰天井，借自然光来呈现梦幻的氛围。“孩子的表达不受条条框框的限制，充满了天马行空的想象，甚至能够对我们的策划工作带来灵感和启发。”易玥说。
对此，刘强强也深有同感：“我们不必以专业策展的标准来要求孩子们，而应该更多考虑儿童的身心特点，呵护其蓬勃的情感与灿烂的想象。”
陈湘波表示，在儿童策展的过程中，成人要保持“退后一步”的智慧。“关山月美术馆曾在‘LOOK安奈儿一起长大艺术展’中，让儿童来做策展人，引导孩子们进行展品分类、动线设计等工作。有孩子提出‘能不能骑在爸爸肩上看展览’，得到了大家一致支持，因此我们把画作和艺术装置设置在高处，这为亲子‘共同成长’提供了绝佳机会。”他表示，成人要为孩子们创造安全包容的探索环境，鼓励他们大胆尝试，做他们的支持者、引导者与合作者。
推动儿童策展常态化落地
采访中不少业内人士表示，美术馆的儿童策展项目虽然新颖有趣，但多为“一次性”体验，难以沉淀为常态化、体系化的公教项目。加之活动名额和场地有限，常常“开票即秒空”，无法惠及更多青少年。
如何让“小小策展人”活动打破短期体验的瓶颈，助力更多儿童全面成长，这成为当下美育教育实践的探索方向。
近期，江苏苏州工业园区青少年书画创意创作绘画大赛发起人、苏州市吴门画派艺术研究院院长林晓红，正全力筹备第10届赛事。去年，第9届比赛在原有的书画组别的基础上，增设了“未来小策展人”赛道，最终评选出《隅见校园：校园微空间叙事》《童梦奇旅——我的小宇宙发光啦》等5项获奖作品，并落地李公堤文创街区进行展示。
老师带领学生在天津市一产业公园内作画。新华社发
“听到‘策展’两个字，很多人第一反应觉得很专业、很难，其实恰恰不是。它不是让孩子做一份‘大人版’的专业展览方案，而是让他们换个角度看待自己的作品，并通过有意思的方式讲述出来。‘未来小策展人’不是难度升级，而是美育升级、体验升级。”林晓红表示，今年大赛以“未来的园区我来策展”为主题，在工业园区关工委和教育局等多部门的关心支持下，已吸引辖区内百余所学校的中小学生及幼儿园小朋友热情参与。
校园之内，常态化美育实践同样稳步推进。启秀市北小学校长蒋桂红介绍，“小小校园策展师”活动特别设计了“策展师成长路径”：低年级以模仿和局部参与为主，在动手操作中感知美的形态；中年级尝试主题策展、团队分工，在协作中理解美的表达；高年级独立完成全案策划，在创造中传递美的价值。
“这种分层递进的培养模式，让每一个孩子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成长舞台，真正实现‘以美育人、以美化人、以美培元’的育人目标。”蒋桂红说，不少孩子已经开始打听下一期策展什么时候开始，六年级的冯陆心语还把自己制作的环保机器人带回了家，说要“继续改进，参加区里的科创比赛”。
郑勤砚表示，未来希望将儿童策展从单次工作坊升级为常态化、可落地的公共教育项目。她建议在全国遴选一批试点学校与美术馆，建立“每学期一次班级策展、每学年一次校级策展”的常规机制，策展成果通过线上虚拟展厅与线下校园巡展相结合的方式呈现。同时，将儿童策展纳入学校美育评价体系，让策展真正成为儿童理解艺术、表达自我的日常路径。
“理念层面，‘以儿童为中心’虽已被广泛认同，但在实践中往往被成人思维主导，儿童的自主性难以充分释放；师资层面，专业艺术教育背景的教师普遍缺乏对儿童身心发展规律的深入研究；而在资源层面，儿童策展需要灵活的空间使用机制和持续的资金投入。”郑勤砚表示，应在师范教育和在职培训中加强对儿童发展心理学的系统学习，让教师真正理解“以学习者为核心”的内涵。
我国优质的博物馆和美术馆资源主要集中于国内一线城市，乡村地区和欠发达地区的儿童很难有机会参与到儿童策展等美育活动之中。对此，刘强强说，要充分利用包括人工智能在内的数智技术与平台，将优质的美育资源和活动惠及更多地区的孩子。
儿童策展的探索发展，也离不开家庭的支持与参与。“儿童美育不是仅仅局限在美术馆场域内的教育活动，更应融入日常生活、扎根家庭教育。”刘强强表示，只有打通场馆、校园、家庭的美育链条，才能让艺术浸润日常，潜移默化滋养孩子的创造力、观察力与健全人格，让美育真正润物无声、久久育人。
《光明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