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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须字字作,亦要字字读”

编辑:新颐文化交流网     作者:佚名   [字体: ]

  作者:於可训(武汉大学人文社科资深教授)

“文须字字作,亦要字字读”

元好问(1190—1257),字裕之,号遗山,世称遗山先生。

  一

  “文须字字作,亦要字字读。”这是金末元初文学家元好问《与张仲杰郎中论文》中两句诗,全诗较长,兹节录如下:“文章出苦心,谁以苦心为?正苦心人,举世几人知?工文与工诗,大似国手棋。国手虽漫应,一着存一机。不从着着看,何异管中窥?文须字字作,亦要字字读。咀嚼余味,百过良未足。”这是说写诗、作文都要用心,就像国手下棋,看似漫不经心,其实都暗藏玄机,诗文既是字字用心之作,品评诗文也就不能不字字细读,反复咀嚼,为了寻得悠长余味,百遍都不为多。

  中国古代,很早就细读、深思读书传统。孔子说“学而时习之”“不思则罔”,苏轼说“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朱熹说“读书三到,谓心到,眼到,口到,心不在此,则眼不看仔细,心眼既不专一,却只漫浪诵读,决不能记,记不能久也”,曾国藩说读经“一句不通,不看下句;今日不通,明日再读;今年不精,明年再读”,如此等等。

  这种读书传统,影响到诗文品评,使其讲究对文本精细阅读,在细读文本过程中,体味诗文精妙所在。朱熹说:“诗须是沉潜讽诵,玩味义理,咀嚼滋味,方所益。须是先将诗来吟咏四五十遍了,方可看注。看了又吟咏三四十遍,使意思自然融液浃洽,方见处。”唐宋诗话、词话,明清小说评点,都是以细读文本为基础。这也使古典诗文讲究“言外之意”“韵外之致”功能得到极大发挥。“意在言外”“境生象外”是古典诗文美学追求,诗文“真意”和“韵味”既然在言语、意象之外,不字字细读、咀嚼涵泳,又怎能获得“真意”,品尝到其中美妙滋味?严羽把这种对诗文细读、深思方法应用到诗文学习上,又参酌“禅道”,认为学诗人要对前人作品“熟参”“妙悟”,然后才能得其真谛,“酝酿胸中,久之自然悟入”。

  这种品评诗文细读传统,也影响到古代作家创作。古典诗文讲究炼字炼句:“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这些诗句都与细读式品评关,都希望体察字字用心知音赏识。贾岛甚至说:“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可见这种细读式品评对创作影响之大。

  炼字炼句也促进了诗文意境创造。意境追求“诗中画”“画中诗”,主张“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甚至要创造一个“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言尽而意无穷”境界。如果没精妙、恰切字句,这是很难想象

“文须字字作,亦要字字读”

元好问跋米芾《虹县诗卷》帖

  二

  20世纪80年代,从域外引进诸多文学批评模式中,一个流派叫英美新批评,也讲究文本细读,主张文学批评以文本为中心,排除作者生平、时代背景、社会环境等外部因素影响,认为根据作者创作“意图”和读者阅读“感受”评价作品是一种“谬误”,文学作品是一个独立自足存在。他们把文学批评圈定在一个封闭文本空间,通过细读辨识字词句含义,分析文本各种构成要素如何形成一个整体,从中把握文本价值和意义。

  中国古典作家也主张在细读文本过程中悬置诸如注释之类先入之见,“看诗不须着意去里面分解,但是平平地涵泳自好”,却并不完全排斥细读过程中阅读感受,包括作者创作意图、生活经历、个人情趣等外部因素,相反,强调在细读过程中主观情志介入,讲究咀嚼涵泳、体贴玩味,追求对文学作品独特领悟。严羽说,读《离骚》“须歌之抑扬,涕洟满襟”,然后才能识得“真味”,否则“如戛釜撞瓮耳”。

  以此来看,两者同样重视文学作品细读,相对而言,英美新批评偏重细读过程中客观分析,中国古典作家则偏重细读过程中主观感受。英美新批评观念和方法,长于其时兴起现代主义诗歌,尤其是象征主义、意象主义诗歌解读。中国古典作家经验和主张,则适应中国古典文学处理言意关系传统,追求“言外之意”“韵外之致”,具不可替代中国特色。

  三

  随着社会生活和语言文字变化,文学批评对文本精细阅读和感受,逐渐让位于对作品理性阐释和评价。俄国文学评论家别林斯基说:“判断应该听命于理性,而不是听命于个别人,人必须代表全人类理性,而不是代表自己个人去进行判断。”虽然其间也印象派批评,主张“灵魂在杰作中冒险”,但与中国古典作家在细读作品过程中追求“澄思渺虑,以吾身入乎其中而涵泳玩索之”,实现“吾性灵与相浃而俱化”依然诸多不同之处。

  因为强调理性阐释和评价,现代文学批评往往把对文学作品意义和价值追问放到首要位置,而把阅读者主观感受和个性化领悟放到次要位置,或仅仅作为认识论初级阶段,视为从感性认识到理性认识经验起点。基于这样观念,在批评实践中,文学作品无形中成了思想史和社会学副本。批评家热衷于对文学作品意义进行理论概括和社会性评价,将文学作品抽象成一个干巴巴价值骨架,从中既感受不到语言文字韵味,也体会不到文学之为文学情感魅力。

  文学批评阐释和评价,少不了抽象和概括,也不排斥对文学作品“再创造”,但都必须以细读文学作品经验和感悟为前提,都必须建立在这个感性经验基础之上,是对感性经验凝聚和升华,否则便是空中楼阁、沙上建塔。优秀文学批评应该是在“沉潜讽诵”“咀嚼滋味”过程中“玩味义理”,在丰富感性经验中渗透深刻理性精神。

  还一种不读作品或泛览作品,甚至借助转述了解作品文学批评,不对文学作品字字细读、咀嚼涵泳,只构造一个阐释框架,或引入一些时尚观念,再依照这个框架裁剪作品,从作品中寻找这些时尚观念例证,把文学作品变成一个阐释方法演练场和验证某些时尚观念实证材料。

  四

  虽然现代白话文学语言总体上确实不如古代汉语精练,要求它像古典诗文创作那样字字如国手下棋,“一着存一机”,显然已不现实,但含蓄隽永仍然是对文学审美性基本要求,注重字词句锤炼仍然是作家对文学语言不懈追求。朱自清批评早期白话诗清浅如水,太过“晶莹透彻”,缺少一种“余香与回味”,要求小诗创作“讲字句经济”,不要失去那“曲包余味”。后来诗人在艺术上展开种种努力,包括学习古人炼字炼句、创造意境,从域外引进诸如象征、隐喻等手法,都是为了力求新诗在艺术上也像刘勰所说具“深文隐蔚,余味曲包”特征。

  直白浅露、臃肿拖沓是文学创作大忌。优秀小说家总能用简练语言描写细节,实现画龙点睛功效。鲁迅在《我怎么做起小说来》中写道:“忘记是谁说了,总之是,要极省俭画出一个人特点,最好是画他眼睛。”他说自己写作时“力避行文唠叨,只要觉得够将意思传给别人了,就宁可什么陪衬拖带也没”,写完总要看两遍,“自己觉得拗口,就增删几个字,一定要它读得顺口”。

  如今,文学写作和文学阅读都发生了深刻变化,古人许多写作经验和阅读经验确实已经不适应现代节奏,但中国文学,无论新旧,既同出一脉,就必其内在精神相通。元好问这句“文须字字作,亦要字字读”写在七八百年前,但其中蕴含道理并没过时,“咀嚼余味,百过良未足”。这般品评文学方法仍然值得提倡。中国文学写作传统和批评传统,就存在于这种代新变又生生不息传承之中。

  本版图片均为资料图片

  《光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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