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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之以天倪——八大山人山水画风格特质及其美学内蕴

编辑:新颐文化交流网     作者:佚名   [字体: ]

【编者按】八大山人,原名朱耷(约1626—约1705),明宗室宁献王朱权后裔,江西南昌人。清顺治五年(1648)落发为僧,法名传棨。一生字、号、别号甚多,个山、驴屋驴、人屋等。康熙二十三年(1684)始号八大山人。他以孤高旷达笔墨、冷逸空灵意境,在中国书画史上留下了独树一帜艺术丰碑,与同为明遗民画家石涛、弘仁、髡残合称“清初四僧”。今年是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数百年来,后世书画家、研究者不断品读、效仿、解读其作品,八大山人艺术精神,早已成为传统书画传承中不可或缺重要篇章。然而,学界围绕其生平履历、名号释义、精神状态、艺术内核、作品鉴定等多个维度持久辩论至今尚无定论。八大山人给我们留下许多谜题,当看到八大山人在黄平安为其所画《个山小像》上自题所书那一句“还识得此人么?”我们也许会问:今天我们真了解八大山人吗?

近日,纪念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墨韵文脉——八大山人与17世纪以来中国写意艺术展”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今年下半年,八大山人纪念馆、上海博物馆还将相继举办大型纪念展览与学术活动,全球重要艺术机构所藏八大山人作品也将汇聚国内。值此重要节点,《中国美术报》特别推出纪念专题,邀请相关专家学者对八大山人绘画研究展开讨论,深度挖掘其作品精神内涵。

本报记者 贺玮/策划

和之以天倪——八大山人山水画风格特质及其美学内蕴

□ 张译丹

八大山人是明末清初遗民艺术家核心代表,世人多瞩目其写意花鸟画诡谲简淡,对其山水画关注较少,或许是因为他画山水起步较晚。相较于花鸟画抒情宣泄,八大山人山水画更能完整地承载其一生生命际遇、思想流变与艺术理念。八大山人山水画以极简笔墨构荒寒之境,以本真心性合天地之道,中国水墨写意画非凡成就,在他这里达到了时代高峰。本文立足美术学本体,从笔墨语言、图式造境、哲学内蕴三个维度,阐释其山水艺术独特品格与画史意义。

笔墨本体:损、拙、洇、和减法建构

笔墨为中国画之本体,是画家心性涵养与艺术格调最直观视觉显现。八大山人山水创作核心突破,在于对明清固化笔墨程式自觉解构,其笔墨本体特质可归纳为“损、拙、洇、和”四则,层层递进、互为表里,完成了笔墨从技法形式到精神品格整体升华。

“损”,是八大山人山水画创作核心方法论。这一体道思维被八大山人完整转化为绘画准则。他从传统山水皴法转化出自己艺术特点,山石塑造上,摒弃斧劈、披麻、解索等历代定型皴法,仅以圆融简淡线条勾勒山体轮廓,辅以极浅淡墨色晕染;景物取舍上,也舍去了舟桥、亭台、行旅、杂树等世俗物象,仅留孤山、顽石、疏林、空云等极简意象。此种“损”是其主动艺术自觉——减去是程式套路与人工雕琢,留存是山川最本真气韵形态,与《庄子》“天地大美而不言”美学精神高度契合。

“拙”,是八大山人笔墨品格内核,“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审美准则,被八大山人付诸实践。其用笔藏锋敛锷、沉凝顿挫,线条生涩含蓄,自带金石篆籀气韵;用墨尚枯淡、重苍茫,不刻意雕琢墨色层次,任由笔墨枯润相生、干湿相济。此“拙”非生拙,而是炉火纯青后返璞归真,是生命沉淀后“大巧若拙”,笔墨之拙即人格之拙,遗民不随流俗、独立自持气节借此外化为可视笔墨品格。

“洇”,是八大山人独创墨法语言。他善用淡墨自然洇散之性,任由水墨在宣纸上自然渗透、氤氲交融,山石边缘虚化朦胧,林木形态迷离缥缈,物象具象边界被消解,取而代之是浑然一体、流动不息墨气场域。洇化形成虚实相生,空蒙虚境让观者感受到意境延伸与拓展。

“和”,是笔墨体系终极归旨,是所矛盾元素统合与升华。八大山人画面中始终存在多重对立:笔之刚拙与墨之温润、物象之极简与意蕴之丰盈、构图之空寂与笔墨之沉厚。其艺术智慧不在于制造对立,而在于消融对立,以枯润平衡笔墨质感,以虚实统筹画面空间,让刚柔、繁简、疏密诸元素兼容共生,最终达成笔墨层面中和圆融。“以虚当实”构筑出独属于其山水东方意象空间。


八大山人 《山水图轴》 上海博物馆藏

造境特质:荒寒心象与遗民人格审美投射

八大山人山水画本质是心象山水,是主体生命体验、禅修体悟与遗民气节共同凝练精神境域。八大山人山水造境不仅代山川立言,更以山水体证大道。其造境核心特质可概括为荒寒、寂历、冲淡、孤高,并随人生境遇迭变呈现出清晰阶段性流变。

早年历经国破家亡、遁世流离感受,在其早期山水画作品中所体现,作品表达出来荒寒之境裹挟浓郁遗民悲情。此时造境沉郁萧瑟、笔墨郁结,意境冷寂凄苦,情感指向鲜明而浓烈,荒寒是悲情宣泄之所。

遁入禅门后潜心内观,八大山人心境由郁结悲愤转向静定安然,山水造境亦完成根本性蜕变。画面保留荒寒格调,却彻底褪去凄厉愤懑,转为寂历空明之境。空山无人、万籁俱寂,山川万物回归静默本然,荒寒不再是悲情宣泄,而是遗民避世自守、静心悟道精神退守,是疏离世俗、安顿本心净土。

八大山人晚年艺术与思想双双抵达化境,真正契合庄子“和之以天倪”至高境界。所谓天倪,即自然之本分、大道之本原。晚年八大山人彻底放下身世执念与悲欢得失,笔墨随心而出、造境顺道而生。画面极简至纯、极淡至真,空而不寂、冷而不枯、孤而能和,物我两忘、心物合一,达到中国美学“无我之境”终极状态。

八大山人山水画造境彻底跳出传统文人山水林泉隐逸世俗情调。荒寒是审美格调,空寂是禅学体悟,孤高是人格气节,冲淡是大道境界,四者层层相融,成就了他山水画“空谷传响”终极意义。


八大山人 《山水册之一》 西泠印社藏

哲学内蕴:儒释道三教融通精神基底

八大山人山水画笔墨形制与心象造境,并非单纯审美偏好与技法创新,而是儒、释、道三家思想深度融通视觉外化,形成了“道家为体、禅宗为用、儒家为骨”完整思想结构。

老庄“道法自然”“大象无形”“大巧若拙”哲学主张,被八大山人完整转化为创作准则。笔墨之“损”、形制之“简”、气质之“拙”,皆是道家美学直接践行,以极简笔墨贴合山川自然本理,以质朴心性契合天地本真之美。其晚年“和之以天倪”艺术境界,正是老庄“天人合一、物我同化”思想终极艺术呈现。

禅宗思想构筑了其山水空寂无相、无执无念意境内核。八大山人半生参禅悟道,禅学空性思想全方位渗透其山水创作:大面积留白对应禅理之“空”,空山无人对应禅境之“寂”,墨色冲淡对应禅心之“静”,物象洇化虚化对应万象“无相”。八大山人以禅眼观山水、以禅心造山水,山水不再是外在客观物象,而是本心自性镜像投射,于空寂虚无中破除执念,于淡泊静定中回归本真。

区别于纯粹出世道禅艺术,八大山人山水画始终保浓厚儒家君子人格。终身不仕新朝、坚守遗民气节儒家操守,沉淀为笔墨沉厚刚正、骨力内含特质。画中纵使空山寂寥、万象清冷,亦无丝毫萎靡颓丧之气,充盈中正刚健、独立不阿浩然正气。禅、道赋予超脱世俗精神境界,儒家赋予立身立画人格风骨,三者相融共生,造就了八大山人山水画“空而骨、淡而节、冷而格”独特气质。

尽管八大山人生活在300多年以前,但其作品中无尽时空,仍能让人感受到一种强烈激情。他用自己独特笔墨语言,赋予作品中山水、草木以特殊造像,而这造像恰恰是他“心象”幻化。借此,他成功地传达了自己主观情感,并使其成为自己理念和精神幻化与象征,整体上体现了理性与感性高度结合。在极简笔墨形制之中,承载着遗民生命体悟与君子气节;在空寂山水意境之内,蕴藏着东方哲学深邃智慧与古典美学至高境界。八大山人以山水体道、以笔墨明心,完成了由“我”到“无我”、由悲情到大道生命超越,将清初山水画艺术境界与审美高度,推向了整个中国绘画史崭新维度。

(作者张译丹,系中国国家画院艺术家)

来源: 中国美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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