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雷佳（歌唱家，中国音乐学院教授）
在中国音乐学院“国音博士大讲堂”《中国传统声乐表演艺术专题研讨——戏曲艺术研究》的课堂上，这个问题有了一个生动的答案。三个学期以来，来自北京市河北梆子剧院、湖南省花鼓戏剧院、国家京剧院、北方昆曲剧院的艺术名家陆续走进课堂，与中国音乐学院的师生一道，围绕河北梆子、湖南花鼓戏、京剧、昆曲等剧种，展开了一场持续而深入的教学实践。
课堂上，有河北梆子的高亢激越，也有湖南花鼓戏的灵动鲜活；有京剧传统戏《贵妃醉酒》的含蓄典雅，也有现代京剧《红灯记》的真切昂扬；有昆曲《游园惊梦》的水磨婉转，也有《夜奔》中武生表演的刚健峭拔。不同剧种、不同流派、不同艺术样式次第进入课堂，带来的不仅是技艺的传授，更是一次清晰的思考：中国声乐若要建立自己的审美根基，必须向中国戏曲这片深厚的沃土寻根。
老师在课堂上展示戏曲基本功。作者供图
戏曲与中国声乐之间，有着天然而深远的血脉联系。回望中国声乐艺术的发展历程，许多经典作品都从戏曲声腔中汲取过营养。民族歌剧《白毛女》大量吸收河北梆子的音乐语汇，通过板式变化推动人物情感和戏剧情境的发展；《洪湖赤卫队》融入花鼓戏的抒情性与节奏感；《江姐》《原野》等作品，也在不同程度上借鉴了戏曲的润腔、板式和表演方法。可以说，中国歌剧、中国声乐之所以能够形成区别于西方声乐体系的独特气质，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它始终没有离开中国戏曲、中国民间音乐、中国人自己的语言和情感方式。
因此，这门课程在设计之初，并没有把戏曲作为中国声乐教学的“补充教材”，而是把它看作中国声乐的根脉和源头活水。第一学期选择河北梆子与湖南花鼓戏，是希望学生从北方声腔与南方润腔的差异中，建立对戏曲音乐的整体感受；第二学期进入京剧，是为了让学生在传统戏与现代戏的对照中，理解程式与创新之间并非割裂，而是可以相互生成；第三学期引入昆曲，则是希望学生走近这门“百戏之祖”，从唱腔、身段、器乐、文学的综合关系中，体会中国古典戏曲完整而精微的艺术体系。
对于声乐专业学生而言，戏曲课堂首先是一堂“回到身体”的课。发声的位置、咬字的分寸、气息的收放、润腔的变化，只靠概念无法理解。戏曲名家一句一句示范，学生一句一句模仿，在反复纠正与体会中，慢慢明白什么是“字正腔圆”，什么是“以字带声”，什么是“声情并茂”。这些看似细微的训练，最终指向的是中国声乐最核心的表达规律：声音不是孤立的技巧，而是与语言、情感、人物、舞台行动紧密相连的整体创造。
对于器乐专业学生而言，戏曲课堂则打开了另一种音乐理解方式。许多学生过去习惯于从独奏、合奏、作品分析的角度理解音乐，而戏曲音乐演奏强调的是“托腔保调”，讲究的是演员、主弦、司鼓之间的呼吸与配合。锣鼓经如何引出演员动作，文场如何托住唱腔，武场如何制造舞台节奏，这些都让学生看到，中国传统音乐并不只是旋律本身，更是一套与表演、情境、人物行动相互依存的艺术系统。
对于作曲、音乐学等理论专业学生来说，这门课也提供了一种难得的现场经验。板腔体、曲牌体、唱念做打舞、手眼身法步，这些原本可能停留在书本中的知识，在名家的示范和排练中变得可感、可听、可学。学生由此认识到，研究中国音乐，不能只停留在文本、谱例和概念层面，还必须回到声音发生的现场，回到演员身体的经验，回到一代代艺人口传心授的传承链条之中。
这也是课程最重要的探索之一：如何让传统戏曲“口传心授”的方式，在今天的高等艺术教育中实现创造性转化。高等院校有系统的课程设计、学术训练和教学规范，戏曲传承则强调师徒之间面对面的示范、揣摩和体悟。二者并行不悖。当名家进入课堂，当舞台经验进入学院，当学生在真实的示范中理解传统，戏曲艺术便获得了新的教育空间，高等艺术教育也因此更加贴近中国音乐自身的生长规律。
中国音乐学院素来有“向民间抱大树”的传统。前辈艺术家和教育家曾一次次走向民间、走进剧种、走近艺人，从广阔的民族民间音乐中寻找中国声乐的根。今天，我们在课堂中重新走向戏曲，并不是简单地复原传统形式，而是希望青年学生真正理解：中国声乐的未来，不能建立在脱离本土文化经验的抽象技巧之上，而应建立在中国语言、中国审美、中国情感和中国舞台传统之中。
戏曲之所以重要，还在于它不仅是一种艺术样式，更承载着中国人的情感结构和文化记忆。几百年来，戏曲以声腔、身段、故事和人物，讲述忠孝节义，表现悲欢离合，塑造中国人理解人生、表达情感、辨认美感的方式。一个青年学生学习戏曲，不只是学习一种唱法、一种身段、一段唱腔，更是在靠近传统文化深处的精神世界。只有真正懂得传统从哪里来，才可能在未来的艺术创造中走得更稳、更远。中国声乐教育必须向传统更深处扎根。根扎得越深，声音才越有底气；对传统理解得越深，创新才越有方向。
我期待，这些古老而鲜活的声腔，能够在青年一代身上继续生长；也期待课堂中获得的艺术滋养，能够化作他们面对传统时的敬畏、面对舞台时的自信、面对未来时的从容。因为真正有生命力的中国声乐，必定是在传统沃土中生长出来的，也必将在时代舞台上唱出新的回响。
《光明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