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太祖朱元璋尊容如何，史无明载。他的老家在安徽凤阳，当地的老百姓长期流传着这样的说法，说他是个长脸，上额和下巴往外突出，两个颧骨和鼻子高高隆起，呈五岳朝天之状，脸上布满大麻子。凤阳龙兴寺和合肥、南京等地有关单位和个人保存的一些朱元璋画像，都是根据这种传说画出的丑模样：额头、下巴、鼻子和两颊皆突出，立眉深目，胡须浓密，脸上满布着麻子。
除了民间留传下来的朱元璋画像，明朝皇宫内还有一些朱元璋画像。这些画像同明朝的帝、后画像一起，在明代均收藏于太庙东北的景神殿，清乾隆十四年（1749 年）移藏于南薰殿。据清人胡敬《南薰殿图像考》记载，此殿共藏有明代帝、后图像六十三幅，其中仅朱元璋画像就有十三幅。这十三幅朱元璋画像，有一幅收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十二幅收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这些画像大致有两种类型。一种类似于上述民间流传的长脸丑像；另一种则是圆脸俊像：紫色脸膛，黑色或白色胡须，脸庞丰满圆润，英俊威武。
明太祖朱元璋异形像（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明朝皇宫里为什么会有如此截然不同的两种朱元璋画像呢？明成化二年（1466 年）进士，曾任南京主事、后迁兵部职方郎中、终居浙江参政的太仓人陆容，在《菽国杂记》中载：高皇帝尝集画工传写御容，多不称旨。有笔意逼真者，自以为必见赏。及进览，亦然。一工探知上意，稍于形似之外，加穆穆之容以进。上览之，甚喜，仍命传数本以赐诸王。盖上之意有在，它工不能知也。
原来，朱元璋登基称帝后，曾召集画工为自己画像。既然是为当今的皇上描摹尊容，这些丹青妙手自然不敢怠慢。他们都拿出真本事，像画得一幅比一幅逼真，但朱元璋都不满意。有个丹青高手琢磨着，或许前面的画工功力不足，画像要么形似而神不似，要么神似而形不似，所以皇上瞧不上眼。他使出看家本领，认真描绘，画得既形象逼真，又生动传神，可谓是神形兼备，心想皇上看了必定龙颜大悦，会赏给他一大堆金银财宝，甚至提拔他做官。不料，画像呈上之后，朱元璋还是不高兴，因为他的容貌实在不甚雅观，画得越逼真，就越是难看。后来，有个画工反复揣摩朱元璋的心思，终于悟出此中的奥秘，于是便“稍于形似之外，加穆穆之容”，就是将长脸改成圆脸，画个基本轮廓，把面容画得端庄慈祥一些。朱元璋看了，果然非常高兴，下令照此画了许多幅，分赐给诸王。这样，便有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画像。
明太祖朱元璋晚年半身像（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朱元璋认可的圆脸俊像，作为皇家标准像，置于宫廷的各种殿堂，在朱元璋逝世后，供奉于太庙，用于祭祀。而长脸丑像则作为疑像，用以迷惑百姓。朱元璋生性多疑，常微服私访，伺察臣民的活动。为了防止被百姓认出、识破，便令画工画了许多长脸丑像，画得极其怪异丑陋，派人四处张贴。百姓见了这种疑像，在脑海里留下深刻印记，即使见到朱元璋本人，也无法辨认出来。
由于朱元璋的圆脸俊像藏于皇宫和各个藩王府邸，从不外传，一般臣民见到的，只有那种长脸丑像。直到明中后期，有些官员进入皇宫或藩王府邸，才得以见到这种圆脸俊像。比如，嘉靖年间进士、授南京工部主事、官至吏部尚书的张瀚，曾进入武英殿，才有机会瞻仰这种画像，他在《松窗梦语》里写道：“余为南司空，入武英殿，得瞻仰二祖御容。太祖之容，眉秀目炬，鼻直唇长，面如满月，须不盈尺，与民间所传奇异之象大不类。”又如，万历中举于乡、官至平越知府的张萱，在《疑耀》中写道：“先大人令滇时，从黔国邸中模高皇帝御容，龙形虬髯，左脸有十二黑子，其状甚奇，与世俗所传相同，似为真矣。余值西省，始得府所藏高、成二祖御容，高皇帝乃美丈夫也，须髯皆为银须，可数，不甚修，无所谓龙形虬髯，十二黑子也。”
那么，这两种不同的画像，哪种更接近朱元璋的尊容呢？显然是根据凤阳百姓传说画出的长脸丑像，而不是宫廷画工所画的圆脸俊像。凤阳百姓的先辈，有的看着朱元璋从小长到大，有的还是朱元璋儿时的玩伴，而更多的凤阳人后来投奔朱元璋的起义队伍，成为朱元璋起义军早期的主力，跟随他南征北战，他们同朱元璋利益一致，生死与共，没有必要造谣，故意丑化朱元璋的形象。因此，他们描绘的朱元璋的面容，应该是真实可信的。当然，有些长脸丑像画得极其怪异丑陋，那是宫廷画工为了迷惑百姓而有意为之，则另当别论。朱元璋的面容尽管比一般人要丑，但不至于过分怪异难看，否则朱元璋初起时至濠州招兵，濠人郭山甫也不会主动让自己的女儿盛装打扮一番，嫁给朱元璋做姬妾。
◎本文原载于《陈梧桐精选集》（作者：陈梧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