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日报记者 彭景晖 光明日报通讯员 王荀
过去几年,年轻人涌进博物馆,成就了“文博热”的上半场。排队进展厅,找镇馆之宝,拍照发朋友圈,配文“穿越千年”——这套流程被重复了无数次。博物馆成了网红地标,文物成了背景板。
如今,上半场还没散场,下半场已经开始了。
年轻人不再满足于隔着玻璃看文物。他们走进修复体验课,亲手拼接残片;报名模拟考古,在手铲和探方间“挖历史”;钻进沉浸式解谜游戏,从参观者变成参与者。
从“看”到“做”,从“打卡”到“认领”,“文博热”正在经历质变。

陕西西安,制果师在唐果子制作中与爱好者交流。新华社发
1.“历史可写在书上,也可捧在手心”
一堂课,让她“入了坑”。回北京后,她开始四处搜罗修复类体验活动,甚至翻出《中国陶瓷史》来读。“走马观花刷博物馆,已无法满足我。现在我会盯着一个瓷器看很久,猜它原来碎成什么样,修复师是怎么拼回去的。”她说。

四川王皮影艺术博物馆,年轻观众体验表演皮影戏。新华社发
与此同时,另一批年轻人拿起手铲,走进了探方。
2026年北京公众考古季,主题是“触摸考古解读北京”。北京市考古研究院邀请市民走进各类考古遗址,参与体验、模拟发掘,了解考古流程。其中,长城考古研学项目格外受欢迎,参与者可在专业指导下走进长城发掘现场,亲手体验考古工作。
“领队指着一块石头说,‘这可能与明代戍边有关’。”陈思琪得知可以自己动手,就用手铲轻轻拨开泥土,一片陶片慢慢露了出来。“以前历史是书上的字,挖出来的那一刻,历史是手里的物。”她拍下这片陶片并将照片设成了手机屏保,爱不释手。
很多地方也在进行类似尝试。湖南常德博物馆建了一个模拟考古体验区,设了数个探方,仿照战国楚墓建造。郑州商都书院街推出“城市考古体验课堂”,游客可以用手铲在探方内“发掘陶片”,还能拍一张“文物守护人”证件照。这些项目无一例外,都成了年轻人争相预约的热门活动。

在北京京彩瓷博物馆,游人能亲身体验京彩瓷制作。新华社发
还有第三种参与方式。国家典籍博物馆推出的《故纸修复师·司录遗卷》,是一个沉浸式解谜项目。玩家一进门就领到一本“工作日志”,化身古籍修复师,在展厅里找线索、解谜题,与历史对话。这不是传统的剧本杀,没有凶杀、没有侦探,只有一本残破的古籍和一堆等待被串联的线索。
32岁的媒体人周子恒玩了两次。“第一次是好奇,想知道博物馆里怎么做解谜;第二次是想把没解开的谜弄清楚。”他说,“不是博物馆‘喂给我’,而是我自己找答案。你走在展厅里,低头看展柜,抬头找线索,感觉自己不是参观者,是参与者。”
他特别提到一个细节:解谜过程中,他需要仔细阅读展板上的说明文字,而这些文字他以前逛博物馆时从来不看。
类似的尝试还有不少。上海历史博物馆推出“我和我的上海”AI互动剧本游,观众以点检员的身份“穿越”不同历史时期,完成制盐、修复纺车等任务。韩美林艺术馆则创作了非遗实景剧本杀《消失的彩印花布》,把非遗知识藏进实景搜证中。

湖南张家界市乖幺妹土家族织锦艺术馆,湖南工程学院的大学生学习体验土家族织锦手工技艺。新华社发
2.追求“感受到”“参与过”“我也有份”
这种感受,很多体验过修复文物的人都这么描述。它有点像完成一件手工艺品后的满足,但不完全一样——因为你在修复的是一件有年岁的东西,它比你老得多,有自己的故事。“在延续一个生命”的体悟,让刘梓睿感觉“自己不是只会刷手机的现代人”。
这种体验是书本难以替代的。手铲碰到泥土时的质感、陶片上残留的纹路、泥土本身的气味,这些细节太具体了,又能调动多方位的感官。年轻人渴望这种“不可概括的真实”,源于在一个被算法和滤镜包裹的年代,真实触摸就是稀缺品。
周子恒给出了另一个答案。“为什么愿意玩第二次?因为一次是被带着走,另一次是自己找路。”
他说,大多数博物馆参观是单向输出的。展品摆在那里,说明文字写在旁边,你只能被动接收。但《故纸修复师》不一样。它没有标准答案,每个人解出来的线索可能都不一样。你先看哪个展柜、寻哪条线索、放弃哪个谜题,都影响体验。
这种“我来发现”的感觉,是很多年轻人在日常生活中缺失的。工作有KPI,试卷有标准答案,连社交媒体都有算法告诉你什么内容“更受欢迎”。而在这个解谜游戏里,没有人限制你走哪条路,只要你自己觉得有意思就够了。
记者采访时,她还没有下定决心,但已开始认真查资料、问路径了。从“体验者”到“学习者”,再到潜在的“业余从业者”,这是一条身份转变的路径。不是每个人都会像刘梓睿这样走得那么远,但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把自己定位为文化的守护者,而非旁观者。
她承认自己懂得不多,调研时主要是观察和记录。“但至少我在做,不是只在手机上点个‘关注’。”
“带了几个朋友去玩《故纸修复师》,他们原对文博兴趣不大,玩完之后说‘原来博物馆还能这样’。”周子恒说,“好东西要分享。”
“认领”之门后面的路谁来铺?怎么铺?是让年轻人自己摸索吗?
《光明日报》






